李  晓

　　火车站，而今大多已被高铁站替代。往日那一列一列冒着浓烟的绿皮火车，已缓缓退出了历史的天幕。

　　但我还常常念起火车站，它是一段时光，它是一段记忆，载着中年疲惫的我，抵达那属于我一个人的地平线。

　　在台湾摄影师阮义忠的一幅摄影作品里，一个男人躺在铁轨上，听枕木从远方隐隐传来的火车震动声。这个人，患了一种叫乡愁的病。

　　我在城里的朋友老朱，50岁那年关掉经营的店面，做了一个无业游民。老朱常带着相机到离城10多公里外的火车站转悠，他喜欢拍摄火车照片。那些火车的照片，是灰白色的，有一种逝去年代的怀旧味道。我在夜里望着他发来的那些火车照片，常听到火车穿过隧道的轰隆声。还有那些从火车上扛着大包小包下来的人，迎面而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疲惫、寻找、惊喜、慌乱、急切……有天清晨，我打开老朱的QQ空间，看见一辆即将启程离开的火车，一个年轻男子站在窗外，踮起脚来与车内的女子旁若无人地亲吻，一个老大爷歪过头去看报纸。

　　老朱有次喝酒时告诉我，有天他去火车站拍照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下了火车，迈着蹒跚的脚步朝他走来，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扑过来抱住他哭喊：“我的儿啊……华耕，找到你了，找到你了。”老朱那天鬼使神差叫出了声：“娘，我就是你的儿！”

　　老朱23岁那年就没了娘。老朱把老大娘搀扶到离火车站不远的餐馆里，点了几个菜，和大娘聊了起来。原来，大娘是从在河南的女儿那里一个人专程回故乡来，就想看一眼老房子，找一找老房东。还有一件事，是大娘28岁那年，她4岁的大儿子华耕走失了，再没了消息，大娘说，大儿子嘴角与耳根都有一颗痣，而老朱这两处也各有一颗这样的痣。老朱说，那天他唤了一声“娘”，突然感到好多年来一直压在心里的沉沉心事，终于落了地。他去火车站的拍摄与寻找，似乎就为了等待这样的一次相逢，一次眼含热泪的拥抱与呼喊。后来，老朱陪着老人去城里看老房子，可老房子在旧城改造中早已灰飞烟灭。老房东倒是找到了好几家，几家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几天后，老朱又把老人送到了火车站，火车哐啷哐啷地徐徐远去，老朱趴在地上为老太太拍摄她在火车上的照片。照片上，老太太发黑的眼窝里，有几滴浑浊的老泪。

　　我发觉，在城里时常涌动的难以言说的乡愁，是从看不见的远山袅袅而来。我憋得难受，又无处诉说，像海水不安地摇荡。我想喝一次大酒，把自己灌醉，却又找不到那种浇透我心头的老酒。于是，我就喜欢一个人去火车站溜达，似乎是去等一个从异乡回来的朋友，一个回来寻亲的老人，一个回来寻找初恋的中年男人。有天黄昏，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子下了火车，默默跟着我走了好远的一段路。等我一回头，她就转身离去，我毕竟不是她要找的男人，但我看见这位素颜女子，相貌古典清纯，有眼袋浮现，大概是在火车上睡眠不好。等女子远去，我返身继续沿着铁轨徒步，铁轨两边，有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那是我故乡山坡上最普通的草，我接连扯起几根放在嘴里嚼着，是淡淡的苦涩的青草味道。

　　有一年中秋节的月夜里，我静悄悄地离城去了火车站。夜深了，天微微凉，一个中年男人下了火车，他没乘车回城。我看见他漫步走向铁轨边，在一棵树下，他点燃了一支烟。月光下，树影婆娑，烟头的微光如萤火虫般明灭。我也沿着铁轨散步，那男人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燃，没说话就转身离去。这像两列迎面而来的火车，匆匆一点头，就各奔东西。

　　在火车站踯躅的那些人，身影里有乡愁涌动，目光中有寂寞难耐，心底有相思倾诉——或者，他们不过是在独处中晃荡的幽灵，消磨着一截无人知晓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