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来方识书房味

——读《没有比书房更好的去处》

徐 晟

　　年近六十，读书早已不是少年时的雄心壮志，也不是中年时的功利求索。如今捧一册在手，图的是一份心静、一份自在。中山作家萧飞的散文集《没有比书房更好的去处》，恰如一位老友，在夏日的午后与我促膝长谈，让我这老眼昏花之人，重新咂摸出了书房的真味。

　　萧飞在自序中说，他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在创造良好生存环境的同时，也在孜孜不倦地追求精神上的东西。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年轻时为生计奔波，读书是忙里偷闲；如今临近退休，书房成了每日必去的“打卡地”。萧飞说他有三个大小不一的书房，藏书三万余册，朋友们参观后感叹“没有比你这个书房更好的去处了”。我虽没有这般规模，但斗室之中，几个旧书架、一盏孤灯、一把藤椅，也足以安放我这颗不再年轻的心。

　　最打动我的，是书中第一辑“闲闲书话”里那些关于读书往事的追忆。《在煤油灯下读书》一篇，让我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借着昏黄的油灯，在乡下的老屋中读过《三国演义》。那时候灯芯要时常挑一挑，不然就暗下去，眼睛也熬坏了。如今书房里亮堂堂的，反倒少了那份“凿壁偷光”的劲头。萧飞写他淘旧书、逛天光墟、访天一阁、寻岳麓书院，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书痴的憨劲。我这把年纪，偶尔也去旧书摊转转，不为别的，就为闻闻那股子“霉味儿”——那是时光发酵的味道，是铅墨与岁月交缠的气息。

　　书中《书癖，孤独的快乐》一篇，我读了两遍。萧飞说：“读书人可以随时把风雨喧嚣隔在窗外，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享受一个人独处时的孤独的快乐。”这话说得实在。人到六十，儿女成家，老伴儿爱刷短剧，我便躲进书房。外头广场舞的音乐震天响，我在里头读《苏轼词集》，读到“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竟觉得那喧闹也远了。书房不大，却像萧飞说的，是个“精神堡垒”，一进去，外面的纷纷扰扰便与我无关了。

　　萧飞不仅是书虫，还是个行者。第三辑“漫游神州”里，他写去曲阜“朝圣”、在西湖边散步、夜宿乌镇、喀纳斯湖泛舟。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不可偏废。我深有同感。前些年腿脚还利索，我也曾跟着旅行社走马观花，如今走不动了，便在书房里“神游”——读他的文章，仿佛也跟着去了悬空寺、走过了宽窄巷子。书里有山河，案头即天下，这便是老来读书的妙处。

　　书中还有一辑“闲情雅致”，写庭院种菜、养罗汉松、喝茶吃粥、听蝉声鸟鸣。萧飞说，侍弄花草能使人有一颗善良之心，能滋生敬畏生命之情。我阳台上种了几盆兰花，读书累了便去浇浇水，看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发亮。这动静之间，倒也有几分古人“左书右兰”的意趣。萧飞把这些寻常日子写得有滋有味，让我明白：读书不必正襟危坐，捧一本书，伴一壶茶，听窗外蝉鸣，便是人间好时节。

　　魏剑美先生推荐这本书说：“我们的生活可以有很多缺失，但唯一不能没有书房、没有书。”这话初听觉得绝对，细想却大有道理。人到暮年，物质上的追求淡了，精神上的寄托却愈发要紧。萧飞的书房里有“虚怀若谷”的匾额，我的书房里挂着老伴儿绣的“宁静致远”。字虽不同，心意相通——都是提醒自己：莫负余生，莫负书香。

　　萧飞的文字朴实而雅致，有知性，蕴诗意，正合我这老年人的口味。他不掉书袋，不故弄玄虚，就像街坊邻居聊天，却能在不经意间说出几句叫人点头的话。比如他说“用书卷气给自己赋能”，比如他说“读书人的出路在于内心的丰盈”。这些话没有大道理，却像老茶，越品越有回甘。

　　掩卷沉思，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书房里的台灯亮着，照着案头这本《没有比书房更好的去处》。我忽然觉得，这书名取得真好——对于我这年近六十的人来说，确实没有比书房更好的去处了。这里有我年轻时的梦，有中年时的累，也有如今这份“老来方识”的从容与惬意。

　　愿余生就这样，在书房里，与书为伴，慢慢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