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凌超

　　时光像山里的雾，聚了又散。三十多年过去，我走过许多乡村街巷，见过许多人情风物，最难忘的，却是桂西南一个民族村的一碗“茶水”。它盛在粗瓷碗里，入口却是米酒的醇香。那点温热，至今还在。

　　二十余年前的一个盛夏，我在桂西南某县工作。那天，我和县里做民族事务的同志一行四人，去一个群山环绕的民族村小学看看。乡镇在典型的喀斯特大石山区，重峦叠嶂，石山连绵，山高坡陡，耕地零星。村民常年散居在山顶或山坡上，壮、瑶等各族群众世代聚居，语言相通、习俗相融，友好往来，和睦相处。民房依山而建，这一家那一家，远远望着，像散落在石山上的几粒白豆。通往山顶的路陡峭、狭窄、坑洼，车只能慢慢挪，颠得人骨头都要散开。

　　两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爬上山顶。一个偏远教学点孤零零地坐落在一块平坡上，四周群山环抱，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石缝里走过。学校已经放学，校园里没有一个人。雪白的教室立在青山碧野间，显得格外明亮。我望向山坳对面，山顶上有一幢黑白相间的民房，也格外醒目。我忽然说：“去那边看看。”他们笑说：“正有此意。”于是我们顶着烈日，沿着山腰的羊肠小道往前走，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大约半小时后，遇见一位阿婶。她背着竹篓，腰板挺直，步履稳健，正从野外劳作回来。随行同志用壮语和她打招呼，她一听，脸上立刻有了亲切的笑，热情地邀我们进屋坐。寒暄几句，屋里便有了暖意。得知我们和她家在外工作的孩子相识，她更高兴，连连说：“孩子们，今天你们来家里，临时没有什么招待，只有一碗茶水，给你们先解渴。”话音未落，她已双手端来几碗。

　　我看着她那双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手，看着她热情、善良、淳朴的神情，心里一阵发热。饥肠辘辘、口渴难耐，我双手接过碗，恭敬地轻抿一口。入口的瞬间，温润醇香的酒味漫遍唇齿，清甜绵柔，一路暖到全身。我忽然明白：这哪里是茶水，分明是当地群众自酿的低度米酒，是他们朴素的待客之礼。那一碗“茶水”，打破了我平日空腹不饮酒的习惯，却也把陌生和拘谨一并化开了。我们像走进亲戚家一样，坐在屋里说话。那酒不烈，却盛着山里人最真挚、最厚重的心意。

　　喝过暖心“茶水”，我们看了看房前屋后。房屋是内外墙刷白的平房，庭院干净整洁。房前几米处，有几座蓄水池，蓄满了水；屋里已经通电。只是山路尚未修通，进出全靠肩挑背驮，这是大石山区多年的难处。临走时，我按照下乡工作纪律，悄悄把按标准折算的伙食费压在茶碗之下。下山路上，我打电话向她家人说明。我不愿让阿婶当面推辞，只想用温和的方式，回馈这份大山深处的善意。

　　车回到山脚，我回望山顶的学校和那间民房，心里久久不能平静。后来，经过多方协调和奔波，第二年，一条盘山公路从山脚蜿蜒而上，经过阿婶的民房旁，直通学校门口。路通了，师生和群众出行方便了，山里的孩子不必再天不亮就翻山，山货也能运下山。那条路盘旋在青山间，像一条绸带，把校舍、民房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

　　此后每当下乡路过那里，我总忍不住眺望山顶。新修的公路串起粉刷一新的校舍和民房，风吹过山坳，树影轻轻摇晃。我常想起那碗“茶水”，想起阿婶端碗时的手，想起她说的那句“给你们先解渴”。许多年过去，我渐渐明白，有些宏大的事情，落到人间，不过是一碗热酒、一条山路、一群人彼此记挂。路修一寸，心就近一寸；难处有人放在心上，日子就有了盼头。

　　群山低语，岁月铿锵。那碗山间米酒，那份质朴纯真的情谊，早已变成心底最温暖的力量。它让我相信，真正的亲近不在纸上，也不在响亮的话里，而在一次次翻山越岭的探望中，在一只粗瓷碗的温度里，在山路尽头那一声“来家里坐”的招呼里。那醇香，历久弥新，岁岁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