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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27
故园:变迁里的根与情
2025-11-27 | 来源:广西政协报

钟 敏

 

  站在庭院中央平整的水泥地上,四栋错落矗立的楼房撞入眼帘。前排正中的三层砖混楼,山墙泛着浅灰,正面贴着细条白瓷,仍是父亲当年亲手勾勒的模样;左侧相隔三四米,祖屋原址上拔地而起的小楼透着几分高大气派,是小堂弟的新家;紧挨着右侧,是大堂弟上世纪末建起的传统泥瓦房;后院那栋从菜园地基上崛起的二层半楼房,亦出自他之手。转身向外望,水泥院墙围合的院落整洁空旷,目光不由投向门楼左侧的墙根——那里曾蜿蜒着一排果树:黄皮树的浓绿、柚子树的油光、枇杷树的笔直、梨树的疏枝,再缠上交错的葡萄藤,织就了故园昔日鲜活的疆界。如今虽只剩记忆里的葱茏,却总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唤醒心底无尽的故园情思。

 

  故园坐落在桂北九万大山南麓,一个叫拉勿的小山村最西头,是前庭后园、祖屋居中偏南的格局。约三百平方米的庭院,是村里最大的。我记事时,这个三十多户人家的自然屯里,仅三家有庭院门楼,我家便是其中之一。有过当年一支到本地剿匪的解放军队伍曾经驻扎、撤离时父亲随之入伍从军的荣光。

 

  庭院边缘,那排果树及树下的篱笆墙、门楼、猪牛圈与杂屋房呈L形错落排布,日夜守护这方独立天地。屋后菜园与前院大小相近,被穿插着椿树、油桐树、柿子树的篱笆墙环绕,常年绿意盎然。

 

  这片前庭后园,承载着我童乐满满的时光:打陀螺、滚铁圈、捉迷藏……最爱的还是那个“树上世界”。那棵一个大人抱不拢的黄皮果树,枝干如伞盖般展开,遮蔽了近半个院子,是我们攀爬的主场;植根于梨树下、碗口粗的葡萄藤从空中将树与树连为一体,四通八达,让我们获得了在果树间穿行、藏身枝叶间躲猫猫,甚至在枝藤交缠处枕着浓荫入眠等野趣。那种愉悦,胜过享用枝头果实。

 

  三开间的祖屋是水砖墙体、青瓦覆顶,年代久远。外墙批荡的黑白灰浆早已斑驳,恰似老人佝偻的背脊,驮着百年岁月风霜。

 

  作为家庭活动核心的堂屋,满是书香气息。上过私塾、诗词楹联功底在乡里小有名气的祖父,在左右墙面贴满了亲手书写的楷体古诗词字幅,那是我发蒙的第一份教材。连接厨房的通道旁,贴墙安放着一张近3米长的整板长凳,厚实光滑,在我眼里既是可靠的坐榻,也是可卧可站可跳、甚至能倒立的 “乐园”,使用率极高。母亲说,我两三岁时,祖父总抱着我站在墙前,或是让我踩在长凳上对着字幅教我认字,两三遍便能全记下来。邻居两位叔叔听闻后特意前来测试,我竟无一字差错。那墨香与祖父指尖的温度,是故园留给我的最初印记。

 

  堂屋的记忆里,饭香与团圆之味最是醉人。在外乡执教的父亲,假期回家偶尔会在这里宴请朋友,这对平时难得见荤腥的家人来说,不啻于一场盛大的节日。饭后,香几上收音机的声响与屋内的闲聊声,总会吸引来村里的大人小孩,为欢乐气氛锦上添花。最难忘的是我四五岁时,平生第一次见雪的那天。白天,漫天飞雪将村庄裹成一片白茫茫,哥哥带着我们在院里打雪仗、去菜园堆雪人,兴奋得不知寒冷、疲倦;傍晚,姑姑带着表弟回娘家,在屋外积雪的映照下,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风炉边吃晚饭。猪鸡鱼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噼啪声和席间的交谈声,让屋里的融融暖意格外浓郁。那份隔绝了屋外彻骨寒气的温馨团圆,至今想来,心头依旧滚烫。

 

  堂屋也藏着我不听话的“教训”与有惊无险的经历。记得有天黄昏,父亲叫我去河边洗澡,我不知何故闹起脾气,磨磨蹭蹭迟迟不动,结果在长凳上被父亲用毛巾狠抽了几下,领受了他平生为数不多的“鞭子教育”。堂屋前半部的阁楼本是哥哥的卧室,他参加工作后,我便搬了过去。有天晚上起来解手,黑灯瞎火中懵懵懂懂踩空楼梯,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来,万幸的是竟毫发无损,如今想起仍觉后怕。

 

  祖屋的四间厢房分住两家人,我家七口挤在南侧前后两间,叔叔家六口住北侧。我们四个小孩住在前厢房,房间被窗外的杂物房遮挡,光线昏暗,最醒目的是中柜上方墙上挂着的、带有红十字标志的药箱。那是身兼村卫生保健员与接生员的母亲,播撒仁心大爱的见证者与参与者。父母住的后厢房窗台下,有一张正方形书桌,上面摆放的书籍、笔墨颜料与修理钟表的工具,是父亲身份与喜好的注脚。他伏案写字画画的模样,是故园里一道雅致的风景;而他在卧室阁楼上堆放的书籍、报纸和画报,更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知识世界的大门。我常爬上去翻看,知晓了苏联、冰岛等遥远国度,对那些尖屋顶建筑印象尤为深刻,心底就此埋下了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伴随着我们成长的脚步,故园的变迁陆续发生。10岁那年,为改变十三四口人挤住祖屋的窘迫,母亲下定决心申请建新房,获准在祖屋北面建两开间房屋。备料中最难的是木材,需前往二十多里外的林区购买,不通公路,只能扎成木筏走水路。靠着母亲平日里积攒的好人缘,村里几位体力和水性好、撑筏技术高的叔伯主动援手,驾驭木筏闯过激流险滩,将木料平安运抵家中。之后和泥打砖、砌墙上梁,许多村人都来帮忙。母亲天不亮就起身做饭,深夜仍在工地察看,眼里布满血丝却始终笑意盈盈。一年后,新的泥砖瓦房与祖屋相连,我们终于有了宽敞些的住处。

 

  我的卧室换到了敞亮的新房前间厢房,父母之前用的那张方形书桌也一并搬了过来。那时我正处于求知欲旺盛、酷爱读书的年纪,新房恰似瞌睡时送来的枕头,窗前的书桌成了我苦读的天地。清晨,阳光落在作业本上,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院外的鸟啼声相映成趣;夜晚,暖黄灯光伴着窗外虫鸣,见证了我中学阶段的日夜苦读与高考备战。

 

  16岁那年,一个阳光灿烂的秋日下午,我在菜园割红薯藤时,表弟气喘吁吁地送来大学录取通知书。村史上第一个大学生的叙事,就此开启。此后求学、工作、成家,从南宁到金城江,从金城江到北京再回到南宁,故园与我渐渐疏远,成了最初寒暑假才能停留、最终唯有春节方能短暂驻足的牵挂。

 

  我到南宁工作十多年后,故园又经历了一次我和兄弟姐妹们未曾参与见证、全由父母一手操持的变迁。

 

  上世纪90年代末,从中学教师岗位退休的父亲退而不休。凭着一手过硬的美术字功底,他奔波于南宁、贵港、钦州等地书写户外广告,默默积攒辛苦钱。最终,他将母亲所建泥砖瓦房推倒,建起了村里第一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三层楼房。父亲亲手绘制设计图、选料监工,那双曾握过保家卫国的钢枪、拿过教书育人的粉笔、写过大字、绘过图画、修过钟表、布满老茧的手,为家人筑起了最暖心的庇护。

 

  时光荏苒,故园的变化从未停歇。院子南面、祖屋右前方砖木结构的二层杂屋拆除了,大堂弟的砖房与楼房前后间隔二十多年相继落成,老旧的祖屋被小堂弟的小楼取代,那排缠满葡萄藤的果树、篱笆墙以及猪牛圈也烟消云散,换成了齐整的水泥砖墙。故园的面貌,可谓翻天覆地。

 

  物理层面的改变之外,另一种悲喜交加的变化也在持续。随着我们兄弟三人外出工作、姐妹们外嫁、堂弟媳进门、堂侄们出生,长辈们逐渐老去并最终离世,这方天地被分别赋予了故园、娘家、家园、生命摇篮与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中转站等多重含义。在母亲建的泥砖瓦房里送走祖父,在父亲建的楼房里告别父母的场景,特别让我动容,总觉得他们在世时的身影,早已融入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永世长存。

 

  纵然改变不断,但细究起来,这些多是外在形式的更迭,那些刻在血脉里的记忆与情感,从未改变。母亲建屋时的坚韧,是故园不变的底色;父亲退休后的奔波,是故园不变的温度。它们深深融入曾经的泥瓦、如今的钢筋水泥里,诠释着一位父亲与母亲的责任与担当。

 

  如今每次归乡,看着静静矗立的楼房、干净整齐的庭院、郁郁葱葱的菜园,总是情不自禁,感慨万端。走进父亲建的楼房,总会在客厅里回味祖屋堂屋的墨香,想起3岁时祖父教我认字的模样,忆起父母的音容笑貌;走过院子,仿佛还能看见童年的自己滚着铁圈奔跑,听见果树间伙伴们的清脆笑声;站在天台上,黄皮果、柚子、枇杷、梨子与葡萄的酸甜,依旧在舌尖萦绕。那些成长的记忆、亲情的温暖、父母的恩情,已然像曾经的果树,深深扎根在心底,枝繁叶茂,永不凋零。

 

  故园的变,源于岁月流逝的力量与改善生活的迫切愿望;故园的不变,在于它作为心灵归宿、情感港湾的地位无可替代。不管岁月怎样流转,无论砖瓦如何迭代,这里永远珍藏着最珍贵的记忆,凝聚着最深厚的亲情,是我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着、思念着的根之所在。时光会老,砖瓦会旧,但故园的温度从未冷却,对它的眷恋永远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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