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娅娜
年轻时,我总担心自己不够快。
读书要抢着举手,走路要超过别人,说话更是悬着一颗心,害怕接不上话,冷场。那时的我,觉得快就是锋利,就是聪明,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铠甲。把反应磨得锋利一些,把语速练得快一点,在叫做“人世间”的森林中,像一只警觉的兔子一样奔跑。我的身上好像长了很多看不见的刺,并不是用来伤人的,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安全、强大。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慢的呢?
并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就像一壶滚水,并不是一下子就变冷的,只是炉火熄灭了,水也就渐渐失去了沸腾的声音。或许是在一次会议的间隙,我急于发表自己的看法,结果话题已经轻松地转到了下一个问题上,我那番“精彩”的见解,在喉头慢慢融化,变成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独白。在和朋友们聚会的时候,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在我的脑海里转了两圈,正当我找到合适的切入点的时候,大家的笑声已经退潮了,只有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有点尴尬。
一开始是懊恼的,就好像考试的时候明明复习过了,但是又想不起来答案,心里空荡荡的慌张。总觉得慢了一步,就失去了表现的机会,失去了融入的契机,失去了被人看见、被人认可的瞬间。被无形的手推到队尾,望着前面的人影绰约、谈笑风生,而自己总与他们之间有一段静默的距离。
一直到秋天的傍晚。
由于“慢”,我错过了平时乘坐的那一班车。看着它橘红色的尾灯融入到车流中,心里却没有了往常的急躁。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回走,两旁的银杏树很高大,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厚厚的,踩上去有很轻软的“沙沙”声。夕阳的光线斜着穿过稀疏的树枝,给一切染上一层温柔的蜜色。母亲牵着正在学走路的孩子,孩子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一片叶子,并在叶子上画着脉络,小手指在上面勾勒着,母亲就弯着腰耐心地等着。卖烤红薯的老头守着铁桶样的炉子,揭开盖子,一股甜蜜的白色热气“噗”地冒出来,立即将他慈祥的脸庞包裹起来。这些都是坐在疾驰而过的车窗边,来不及仔细观察的风景。
心里突然像有一件东西,“叮”一声轻轻放了下来。
我开始注意到,因为“慢半拍”而产生的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当我不再急于发表自己的观点,反而听到了更多的故事,看到了更多的表情。因为我的反应慢,所以别人似乎也放下了戒备,愿意说出更多的琐碎、真实的私事。饭局上我不可以做话题的引导者,但是可以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我看到那个总是妙语连珠的朋友,在大家哄笑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疲倦;我看到那位沉稳的前辈,在说起家乡的一道小吃的时候,喉结微微一动。微小的波纹在飞速跳动的对话中很容易被忽略掉,但是在我慢半拍的时候就比较容易看清,就像手掌上的纹路一样。
说话也是一样的。因为总是落后一步,所以遣词造句就变成了在小溪中淘洗石子,多了一些斟酌的时间。激烈争辩时,我的沉默显得不合时宜,但奇妙的是,有时候能够平息一些无谓的燥热。等我终于想好了,再慢慢说出来时,那句话的情绪就没了,变得平和,甚至有点拖沓。它不够锋利,不够响亮,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沉下去,自有它的重量和回声。渐渐地,我发现我喜欢上了这种“慢半拍”的表达方式,它更加接近我内心所要表达的东西。
是的,我承认。我的反应比较迟钝,说话也比较慢,就像一台老式留声机一样,启动时需要先预热,然后才慢慢发出声音。
年轻时,我拼命地想把所有的“慢”都去掉,让自己飞速运转起来,追赶别人的脚步,认为这样才算融入。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一种手忙脚乱。真正的勇气,并不是把自己做成流水线上的一颗标准、高效的零件,而是坦然地接受自己原有的转速与纹路。
因为慢,我看到了烤红薯冒出的白烟和飘出人间的炊烟,我看见那对母子停下了脚步,画着叶片的脉络。我的世界并没能因为“慢”而变得贫瘠荒芜,我不再追着风景跑,而是成为风景中的一员,慢慢地体会风,体会光,体会温度细微的变化。
人生并不是一场竞赛。早一步或者晚一步,抵达之处不过是同一个终点。沿途的生命气象万千,是生命给我们最大的馈赠。既然我的这条慢船不能快起来,那就好好地、安心地、坚定地走好自己的路,航行在自己的航道上。
慢慢走,也可以走到远方;慢慢说,也可以表达出力量。这具总是慢半拍的身躯里,住着一个从容不迫的灵魂。它按照自己的节奏,应和着这浩瀚温柔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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