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见

　　早晨，走在小区人行道上，微风挟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从不远处传来。循香望去，见不远处的短墙边，铺满白雪般的花簇，攀着那道锈铁的栅栏，在微风中垂成一挂瀑布。哦，荼蘼花开了！短短一夜间，昨天还是密集的花苞，今天竟猛然炸开，白茫茫一片，晃眼如积雪。

　　对荼蘼，我再熟悉不过。而且我认识它，还曾有过一段有趣的经历。

　　三十多年前，我每天都会穿过城北的几条老旧街巷，去设在老文庙里的县文化馆上班。进院门左侧的旧墙头，就垂悬着一蓬春天开白花的藤蔓植物。看门大爷告诉我，那是一蓬从民国年间爬过来的蔷薇。

　　每到春天，墙角的藤花，就是我们这群文化人眼里的一景。那段矮墙，被时间剥蚀得有些残缺，生满了茸茸青苔。花藤就贴墙缝往上爬，新叶缠老叶，交织成一张蓬勃的绿网。如雪的白色花，挤挤挨挨地开。有风吹过，香气就满院子游动。要嗅得那香，得把鼻尖贴着花瓣，才能嗅得真切，清润的甜里，还夹带点微涩。可是，当你正想凝神再嗅，微风一荡漾，它又游丝般散开去了，化成一缕凉气盈袖。转身再找，就只剩墙角青苔的腥气里，浮着的若有若无的丝丝甜味。

　　四月的花蓬底下，常有叽叽喳喳的麻雀，啄食落地的花瓣。阳光浓烈的时候，带着热气的花香，会飘进二楼上的办公室里来。办公桌上，清茶冒着热气，同事们嗅着花香，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说家长里短，说城里新近的文事。负责民间舞蹈的李大姐，对花香尤其敏感，每每大家说得尽兴时，她会突然把话题扯到窗外墙角的那蓬蔷薇：“嘿！这蔷薇花一开，就该换夏衫了，又能穿裙子咯。”

　　就这样，墙角那丛藤花，伴我们送走一个个春天，迎来一个个初夏。直到有一年，单位外迁，那缕令人迷恋的香气，才慢慢从我的生活里淡出。

　　一次偶然翻书，看到“荼蘼”这词。出于好奇，我查资料才发现，原来文庙那丛晚春开白花的植物，并不是蔷薇，而是荼蘼，一种开在春天尾巴上的花。

　　人上年纪，爱怀旧。退休后的这些年，我常爱去文庙走走看看。那天，我又去逛文庙。刚进院门，一股熟悉的香气，顺微风飘了过来。哦，荼蘼正白茫茫地开着呐。只不过，那藤比当年更粗，顺着墙缝爬得更高，白色花簇也堆得更密。院子里很安静，荼蘼也开得安静，几乎连蜂蝶扑闪翅膀的声音也能听见。如今的文庙，已是文物保护单位，旧院的模样还在，矮墙还在，荼蘼也还在，唯有守门大爷不在了。

　　《群芳谱》说，荼蘼还有个“佛见笑”的别名。我就思忖，可能是这花开在暮春，反倒有了看破时序的坦然与淡定。不与早樱争艳，不与桃李比美，只是在那墙角，安安静静地绽放，明知春会去，夏会来，却仍然珍惜属于自己的时光。

　　关于荼蘼，宋代文学家苏东坡曾有“寂寞开最晚”的怜恤；与其同时代的高僧释圆悟，也有过“莫教吹到荼蘼处，吹到荼蘼是晚春”的遗憾。此时站在小区荼蘼花前的我，似乎明白了古人对荼蘼既爱又叹的原由：并非他们不懂四季轮回，而是太懂春光的易逝，才把不舍写成诗。其实，如锦的时光从不曾断裂，只是把旧梦织成了新景。那么，惜春之“惜”，就不是将逝的春日，而应是眼下萦绕鼻尖的荼蘼香，更应是明知春色将尽、却仍愿伸手接住一朵迟暮春花的美好。

　　轮转的时序，即如正在涂抹的宣纸，春的笔迹未干，夏的笔触又至。就拾取几片洁白的荼蘼花瓣，夹在时光折叠的日记里，到来年翻看它们时，便可听见季节在纸页间的声音，惊醒那些像荼蘼花一样的眷念与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