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彩娟
初夏一个周末,天气预报说晴,便临时起意去近郊的山上走走。爬到半山腰时天色忽然暗下来,雨丝斜斜地落,原本计划好的登顶泡汤了。我心里带着一点扫兴,撑伞沿石阶往回走,却在一个拐角处,被一池睡莲拦住了脚步。
说是池塘,其实不过是一处不起眼的浅塘,三面被旧石墙围着,墙缝里挤出几丛蕨类,叶尖挂着水珠,塘底铺着黝黑的淤泥,浅水里飘着几片半黄的落叶,倒衬得浮在水面的莲叶绿得发亮。睡莲不像荷花那样挺拔出水,它的叶片平铺在水面上,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花朵就从掌心里悄然浮起,紧贴水面,低眉顺眼的样子。
紫的、黄的、蓝的、粉的,不是一种颜色占满全塘,而是东一朵西一朵,像谁随手撒了一把彩色糖果在水面上。雨点落于圆叶,碎珠四散,继而缓缓汇成一颗澄澈水珠,沿叶缘悄然滑落,坠入水中,发出极轻的一声“嗒”。风一吹,水波纹一圈圈荡开,凑近了看,花瓣上细密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冰裂纹,沾着雨水,亮晶晶的。
从前看莫奈的睡莲总觉得太朦胧,像蒙着一层雾,今天站在塘边忽然有些懂了。莫奈晚年守着吉维尼的一方水塘画了近三十年,同一片睡莲,同一种光线的变化,他画了又画,从不觉得重复。或许正因如此,他比常人更明白:最深的凝望,不必跋涉千里,它始于愿意在眼前一隅停下来。哪怕那只是檐角滴落的水痕,或半山腰一泓浅塘。
雨渐渐停了,山间的光线重新亮起来,水面上的睡莲像被人调高了饱和度。我收了伞,在塘边又站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了几张,但屏幕里的颜色总不如眼前的好看。下山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睡莲还安静地浮在那里,像一直在那里等着,也不在意有没有人经过。
我曾以为,只有登上山顶才算不虚此行;直到被一场雨留在半山,才发觉,有些值得,并不需要抵达来证明。生活里那些真正让人心头一软的瞬间,往往不在计划之内,它们藏在半路上,藏在某个你本来会匆匆走过的拐角,等着一场雨、一次意外,把你轻轻推到它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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