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英思

 

　　赴法留学

 

　　苏希洵，字子美，壮族，1890年5月出生于大明山脚下的南宁市武鸣区马头乡全苏村。

 

　　苏家原是当地一个颇负名望的家族，苏希洵的祖父苏德馨系前清知县，祖母宵氏在县城南门街置有一所房屋，后代子孙便定居城内。父亲苏洪勋是清末秀才，母亲蒋氏，育子女6人，苏希洵居长。叔父苏建斌是前清附生，分省补用巡检，曾任蒙江饷捐局长、贵州补用县知事。1894年，陆荣廷回武鸣认亲拜祖，建筑宅第，正与苏希洵家毗邻。经弟弟苏建斌推荐，苏洪勋任陆荣廷的文牍。这就促成了后来苏、陆两家的姻亲关系。

 

　　学为先，德为本。苏希洵幼年不幸，父亲早亡，母亲只得以针线活糊口，不久也病逝，他遂由祖父抚养。苏希洵很聪慧，7岁时拜县城名贤梁葆芝老先生为师，苦读四书五经，尤喜背诵战国思想家荀况的《劝学》、唐代文学家韩愈的《师说》、宋代史学家司马光的《训俭示康》、清代学者刘开的《问说》等文章。梁老先生对他十分喜爱，认为其日后必成大器。1901年，陆荣廷在公馆里开办千问家塾，延师教育子女及亲密部属的孩子。私塾规模不大，学生少，但所设科目却很齐全，既有旧学，也有新学，有中文，还有洋文。11岁的苏希洵凭借父亲曾在陆家任职，又是邻居关系，得以入私塾旁听。苏希洵很勤奋，仅过数月，便能阅读法文书籍，并能用法文写简短文章，其他学科成绩也名列前茅，身份由“陪太子读书”变成了“太子陪其读书”。他因此获得陆荣廷的青睐，陆荣廷将养女陆凤立许配给他。1906年，陆荣廷受清廷委派东渡日本考察，大开眼界，回国后鼓动苏希洵学习政法专业。苏希洵考入广西官立政法专门学堂，1911年以最优等荣誉毕业，和陆凤立完婚。1912年，苏希洵到上海补习法语，次年考取公费赴法留学，在巴黎大学法学院研读达7年之久，获授博士学位。苏希洵成为广西壮族首位留学法学博士。

 

　　1920年春，苏希洵学成回国，赴梧州任海关监督兼交涉员。1923年被委任为外交部佥事科长兼部立俄文法律专科学校教授、外交部长王宠惠的秘书、司法部参事厅办事。1924年，赴越南调查商务和侨务，写下《中越商务与旅越华侨》《条约通论及中国之不平等条约》等，对当时修订“中法越”条约极有参考价值。1925年任修订法律馆纂修，针对列强侵占中国情况，发表《取消不平等条约之法律根据》文章。1928年，任国民政府司法行政部科长代理参事，旋调司法院简任秘书。1930年底任司法行政部总务司长兼法官训练所教务主任。1931年，王宠惠代表中国出任荷兰海牙国际法庭法官时，苏希洵担任其随身秘书。所历各职，均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忠于职守，颇受赏识。

 

　　嗜书如命

 

　　新桂系为建设广西，多方延揽人才，1933年回桂讲学的苏希洵被劝留省，任广西省政府委员。1937年任省政府秘书长。

 

　　担任省政府委员期间，苏希洵常与雷沛鸿切磋广西国民基础教育大事。苏希洵出任省教育厅厅长后，更是费心尽力推进广西国民教育，著有《广西教育概况(民国)》一书，并在刊物上发表《本省教育的施政方针、现状和问题》《广西基层教育与基层经济建设的联系问题》等文章，提出普及国民教育适应抗战的需要，调整中等教育制度切合国民经济及人民的需要，充实高等教育适应社会的需要等主张。这些文章，对推行广西国民教育有着积极的意义。他大力抓教育，在广西第一次收复日寇占领区后不久，“弦诵之声，今已洋溢于各乡村之间”。对当时学校常有的开学之后少数教师、学生仍然迟迟不来，要求学校对有此恶习的教员即予辞退，学生则立即取消学籍。提倡大办体育事业，同时适应抗战需要抓童子军训练，尤其注意安定教师的生活。其时因币值不稳，物价一日数变，他特规定学校所收的学费由现金改为学米。此举深受广大教师的欢迎。

 

　　1943年，教育厅下了解散令，要解散广西艺师班。徐悲鸿在重庆闻讯，即致书厅长苏希洵，提出要保护广西艺术教育幼苗的意见。苏希洵立即采纳，收回了艺师班的解散令。当年9月，苏希洵重任广西省政府秘书长。

 

　　1945年5月，国民政府给予苏希洵“五等景星勋章”。同年因积劳成疾，体弱多病，苏希洵辞去秘书长职务，被选为国民参议会参议员，旋又当选立法院立法委员。其时，为让桂西南青年就近入学，他与雷沛鸿等广西教育界知名人士一起，协力创办南宁西江文理学院。苏希洵担任校董会董事长，任法律专修科主任，曾代理院长。为培养法律人才，裨助法治，他编写教材并讲课。

 

　　1946年6月，桂系当局恢复大道中学，苏希洵兼任校长。学校对抗日阵亡将士的遗孤和桂军将士子女，有优待办法及奖学金名额。

 

　　苏希洵热爱家乡，关心家乡的建设。1946年2月，他回乡视察时，在武鸣岭山堂年会上作《如何建设新武鸣》的致辞，指出武鸣各方面建设的优缺点以及社会积弊，并中肯提出改进意见。后该文在当时武鸣县府机关职员、各乡长及中学师生中广泛传学。

 

　　苏希洵自幼喜爱读书，到青年时代更是嗜书如命，手不释卷。无论是在法国留学还是回国任职，一有空闲，就逛书店购书，涉猎范围颇广。他说，一本书只要有十行字堪入目的，即把它买下，家中经史政法中外文藏书达万余册。他在南宁的住宅，近邻有一家制作烟花爆竹的小作坊，一次因操作不慎，引发火灾，近邻及家人都各自抱着认为值钱的东西，扶老携幼，往安全处转移，唯独他单夹着几本书往外跑。他有一套《二十四史》，看过多遍，对祖国历史的研究有较深的造诣。中国古典文学常放于枕边，闲时随手拿来阅读。对法文版著作，他最爱读《资本论》。抗战期间，日机昼夜空袭桂林，苏希洵只随身携一部《资本论》进防空洞，任外面炸弹声大作，他在洞内“别有洞天”，读着法文版《资本论》，别人笑他书呆子气十足。

 

　　自青年时代起，苏希洵还形成了坚持夜读和写作的习惯，每晚必端坐夜读、写作三四个小时。其平生所著，多是在夜间作成。直到晚年，他血压偏高，头晕脑胀，还用湿毛巾包住头，继续读书写作。

 

　　苏希洵对中外法学的研究极为深湛，一生法学著、译文颇多。早在巴黎大学时，就撰有《现代宪法之趋势》，并把法文版《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宪法》一书译成中文。回国后，编著有《中越商务与旅越华侨》《罗马法与中国固有法律之比较》《职务分类纵的研究》等书。因他国学造诣亦深，经史子集均有精研，故其为文，润熟流畅。《罗马法与中国固有法律之比较》还曾被国外一些法律学家的文章所引证，《所有权观念之变迁与所有权立法之趋势》成为民国法学论文精粹。

 

　　清廉自律

 

　　苏希洵严以修身，生活俭朴，不吸烟，不沾酒。在法国留学期间，他除拨得的公费份额外，陆荣廷也给予他一定的支持，手头虽称不上十分富足，但算得上条件不错。然而他还是省吃俭用，除伙食、买书支出外，其余均不乱花分毫。他秉性勤学好静，谦恭温和，耿直诚笃，在处世交友方面很谨慎，往来的大都是与他性格相似、情投意合之人。对经济困难的同学，他也解囊相助。一次，一位广西籍梁姓同学在法国病逝，丧事全由苏希洵奔波主持。

 

　　留学期间，苏希洵一直专心于法学、法语，不为花花绿绿的环境所濡染。上课时他心无旁骛，课余则多与一些知己的中国留学生谈论学问、人生，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的才华人品为同班的法国金发女郎欣赏，进而演化成爱慕。女郎常以请教一些法学难题为由，主动与他接触，暗送秋波。苏希洵对学问上的问题，跟她认真探讨，但对其真情却无动于衷。不想此君子行为，更让女郎敬慕。经过严格的博士论文答辩，苏希洵以优异成绩获得政法博士学位，这在当时该级学位可谓凤毛麟角。女郎提出要与苏希洵结婚，希望他留在巴黎，如一定要回国，她也愿意相随。此时苏希洵才恍然大悟，只好向她解释，自己已有妻室。

 

　　苏希洵任省政府秘书长与教育厅厅长，达12年之久。襄赞广西政务期间，他生活依然十分俭朴，平时都是穿粗布长衫，戴布帽，穿布鞋，不像一个留洋博士。按他当时的职务规定，无论公、私事均可随时调用小轿车，可他除了到省府上下班和到他处开会外，其余外出时，一概不乘坐公车，而是步行或坐黄包车。一次，他布衣长衫步行去省府办公，新来的门卫不认得他，上前盘问，欲阻挡于门外。后经苏希洵解释，说明身份，门卫才敬礼让行。担任省府秘书长时，凡是私人待客，他均用自己的烟果招待。每当广西党政要员开会，会毕有宴请，他和雷沛鸿必提前退出，不予参加。

 

　　辞去秘书长职务后，苏希洵将精力投向西江学院。他家距离学院较远，校方考虑到他年老体弱，每天徒步往返不便，想配给他一辆车子，但因经费困难，只能配给一辆简陋破旧的马车。苏希洵对此毫不介意，没有怨言，每天总是高高兴兴地坐着这辆马车，按时去学校上班授课，从不迟到，刮风下雨也不间断。

 

　　身教言传

 

　　苏希洵对亲族和家庭子女特别严格，严加约束。那时，与他地位相仿的官员或军官，几乎把公家汽车据为己有，车子日夜守在家门，随时听候调用，甚至眷属亲友也能随意使用。苏希洵对子女亲人约法三章：不准动用公车，不准占用公物，不准随他一起外出参加社交活动。即使对夫人也不例外。

 

　　一生勤学不歇的苏希洵，对弟妹和子女言传身教，鼓励他们发奋学习，不断长进。长弟苏贯洵，青年时曾跟随他在南京，并考上金陵大学农学系就读。苏希洵回桂，值广西医学院成立，即动员苏贯洵回桂就读开支较少的广西医学院，并寄望他学好医学知识，将来普济众生。1940年，苏贯洵以广西医学院首届毕业生考试总分第二名的优异成绩毕业并留校任教。后去贵阳，师从著名细菌学家、病毒学家李振翩教授。1948年考取公费留美学医，因当时身体不好而未能成行。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广西医学生物试验制品所所长、自治区卫生防疫站办公室主任等职。小弟苏安洵，新中国成立初期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广西大学。两个弟弟都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对自己的子女，苏希洵从小就严抓紧管。从小学起，寒暑假他必请语文、数学、外语老师来家补课，宁可省吃俭用，对子弟的智力投资从不吝惜，有时他还旁听。每学期期考终结，认真审查学习情况，看成绩单、家庭报告书，深入学校了解子弟在校学习情况及品德表现。谁的成绩下降，必受批评，对成绩长进的不当面表扬，以免助长骄傲。到子弟们进入中学后要求更严。他常说：我不置产业，现在的收入，全为子女教育使用，像撒一把米，谁肯学，谁就能把米叮着。

 

　　苏希洵重视用身边的榜样进行激励引导。全面抗战中，徐悲鸿到桂林避难。两人是挚友，在巴黎大学就同校，有共同的报效国家志向，徐悲鸿一度生活拮据，苏希洵主动解囊相助。在桂林，徐悲鸿常来苏希洵家。他们时而用法语交谈，时而用汉语闲聊，谈笑风生。每当此时，苏希洵就召集在家的子女过来，循循善诱，向孩子们说，徐大师画艺是从小刻苦努力、锲而不舍、日日临摹作画而成，勉励子女们向大师学习。徐悲鸿也鼓励孩子们坚持不懈，学有所专，为国效力。徐悲鸿还常用铅笔为众子女写生，草草几笔，一张肖像画便栩栩如生，令苏希洵的子女惊叹。

 

　　上勤下顺，笃行致远。苏希洵的子女5人，后来也业有专攻，各有一技之长。众子女学有所成，与苏希洵的严谨治学、家学渊源是分不开的。

 

　　1970年7月，苏希洵病逝，终年8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