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梅华
岁月缓缓向前,不少往事渐渐淡出记忆,唯独第一次给家里打长途电话的场景,清晰地烙印在心底,这么多年过去,依旧历历在目。
早些年通讯条件有限,身在千里之外的兵团,和家人联络主要依靠书信。一封家书往返,总要耗上半个多月,等待的日子漫长又煎熬。后来街边陆续出现了公用电话亭,对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人而言,无疑是一件幸事。只是当年长途话费价格不低,当地人人都养成了习惯,打电话从不多言,能省则省。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风势不小,呼呼地吹着,震得电话亭的铁皮轻轻作响。手里攥着几枚零钱,站在亭子里,心里莫名有些忐忑。那时老家还没有安装座机,想要联系父亲,只能先拨通邻居家的商店。接起电话的是儿时的同窗,听出我的声音后,他爽快地答应,立刻动身去家里喊父亲。
我挂断电话,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路程。估摸着同学赶路的时间,还有父亲步行过来的工夫,停顿片刻后再次拨出号码。可当真的接通那一刻,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我反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听筒里传来父亲粗粝沙哑的嗓音,伴着一路奔走的疲惫,听得人心头一紧。
我定了定神,平复好情绪,简单询问家中近况,问问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随口聊了几句日常琐事。
父亲听得十分认真,回话却依旧简短干脆。他向来不善寒暄,也从不会追问我在外打拼有多辛苦,只是隔着万水千山,轻声问道:“你在农场工作还好吗?有没有常去看望伯父伯母,他们身体怎么样?”
寥寥数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我却读懂了父亲心底最深的牵挂。在他看来,我在外能否安稳度日、是否懂得感念长辈,远比世俗意义上的功成名就更加重要。
我不愿让老人无端担忧,也想着尽量节省话费,连忙开口回应:“我这边一切都顺利,您不用挂念。平日里一有空,我就会去探望伯父伯母,二老身体都很硬朗。”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安静。短短两三秒的沉默,在当下却显得格外漫长。年少时心思简单,我只当是父亲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如今半生走过,我从农场连队一路走来,辗转到了场部机关,后来又调入师部审计局,在异乡摸爬滚打半生。经历过生活起落,也目送伯父母相继离世,自己也扛起了整个家庭的重担,再回望当年,才终于读懂这片刻沉默背后的深意——那是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安然落地。
沉寂过后,父亲的语气明显松弛下来,慢悠悠吐出三个字:“好,就行。”
没有多余的叮嘱,也没有半句闲话,话音刚落,电话便径直挂断。听筒里持续响起单调的嘟嘟盲音,我伫立在人来人往的路边,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那时候我总以为,父亲匆匆挂断电话,单纯是舍不得花话费。私下里也偶尔感慨,父亲性格内敛寡言,不擅长表达温情,我们父子之间,似乎总少了几分亲昵热络。
随着年岁不断增长,尝遍生活中的酸甜苦辣,我才慢慢体悟到这份藏在沉默里的父爱。天下父母皆是如此,子女走得再远,牵挂也会如影随形。他们默默担忧、暗自惦念,却不愿过多追问琐事,生怕给远方的儿女增添烦恼。
我一句“一切安好”,便是他最好的定心丸。他这一生对我没有过高的期许,不求我大富大贵、声名远扬,只盼我身在他乡,日子过得踏实安稳,为人懂得知恩向善,这就足够了。
后来生活条件日渐变好,智能手机全面普及,话费早已不再是需要算计的开销,随时随地都能和家人取得联系。我也曾反复和父亲解释,视频通话无需额外费用,聊多久都无妨。可数十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我们之间的通话依旧保持着老样子。几句简单问询,几句简短应答,兜兜转转,最后总会落在那句熟悉的话语上。
联络的方式变了,生活的环境变了,但流淌在血脉里的亲情,自始至终未曾改变。
人到暮年,看过世间百态,历经聚散离别,渐渐看淡了周遭的浮华。人这一辈子,本就不必追逐虚名浮利。三餐温饱无忧,家人身体康健,日子平淡安稳,没有风波烦扰,便是普通人最真切的幸福。
多年前那通朴素的长途电话,那句简简单单的叮嘱,陪着我走过一年又一年。这三个字算不上什么人生哲理,却成为我漂泊半生,行走世间最踏实的底气。
人生原本就是一场平凡的旅程,守着人间寻常烟火,家人平安相守,日子稳步向前。
这般光景,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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