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 敏
桂北九万大山南麓的风,携着湿润的草木清芬,年复一年拂过我的老家拉勿屯。这个距乔善街五华里的小山村,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长久以来,我觉得它除了略具世外桃源的意味,其他与周边村屯并无二致。直至有一天,从居于村子最西边的家中后园抬眼望去,原本空旷的村野上,栋栋砖混楼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那一刻我才蓦然发觉,这片山水自有其独特的神韵,深藏着独属于拉勿的岁月印记。
在我心中,拉勿最动人的特质,是刻在乡土里的双重肌理:从自然山水到人居烟火,都呈现出两两相依、刚柔相济、共生相融的格局。
这里,南、西、北三面,十余座形态各异的石头山峰连绵环抱,绿意层叠;东边,澄澈透亮的小龙江穿村而过,缓缓南流,造就了一方山水相依、动静相生的悠然胜地。青山秀水间,七百多亩平畴舒缓铺展,水田与旱地平分秋色,滋养着一方水土、一方乡人。出入村落,水陆两便:陆路有贯通南北的临江山道与西向山坳,水路则借堤坝与舟筏东渡。
村落最独特的底蕴,当属世代沿袭的人居格局——“石居山上,韦住平地”。最早踏足这片水土拓荒定居的是韦氏先祖,此后石氏先祖辗转而来,得韦氏族人应允,在山间高地培垌安家。一山一平,上下相望,两姓族人比邻而居,铸就了村落独有的宗族风貌。
我未曾细考拉勿的建村年代,从山间留存的古老墓碑推算,村落应有三百年左右光景。世人常叹山河依旧、流年无情,以为山川草木亘古不变,唯有人事匆匆。可对比故乡今昔才懂得,世间从无永恒的风物,山河大地、村落烟火,始终在时光里悄然蜕变,缓缓新生。
山水依旧是那片山水,景致却早已褪去旧日模样。我幼时所见的群山,草木稀疏、山体裸露,处处透着荒芜贫瘠。如今,青壮年外出务工,烹饪燃气和电取代薪柴,山野得以休养生息,反倒郁郁葱葱。清明时节,搜寻、祭拜被繁茂草木遮蔽的祖墓,居然成为难事。与之相对,小龙江却日渐消瘦,记忆中浩荡的江面,如今已不复当年声势。
出行条件的革新更是脱胎换骨。旧时水路依靠竹笼坝,这种以竹笼装石、木栅连接,上铺竹板的原始堤坝,人行其上,悬空晃动,脚下急流奔涌,无不心惊胆战。1969年,老旧的竹笼坝被坚固平整的水泥堤坝取代,既可拦河蓄水、灌溉农田,又能安稳渡江通行,彻底改写了水路艰险的出行历史。
陆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祖辈世代跋涉的临江悬壁小道和西侧陡峭山坳,狭窄崎岖,石阶嶙峋,险象环生。1974年,对接老渡口的机耕路顺利建成,此后路面几经拓宽、硬化、翻新,又打通了北上村屯的公路,彻底串联起村落与外界的往来。昔日步步惊心的临江山道踪迹全无,令人生畏的西去山坳和东行堤坝也渐渐无人涉足,静静尘封在岁月深处。
如果说山水、行路的变化,是时光落在乡土上的物理印记,那么村落人居布局的更迭,便是故乡最跌宕动人的时代篇章。
历经数代生息,石氏人丁愈发兴旺,到我记事时,人口规模已然超过韦氏。漫长岁月里,两姓族人同耕一片土、共饮一江水,逐渐打破宗族隔阂,联姻结亲,互帮互助,最终凝聚成一个血脉相融、不分彼此的共同体。我家便是两姓交融的缩影:曾祖父从镇上入赘拉勿韦家,祖父随母姓韦,我母亲与前婶婶皆是石氏族人。
两大氏族在村落治理中的地位和作用,也随历史沉浮不断更替,此消彼长。上世纪70年代前后,村中公共事务多由石氏族人牵头打理。1957年建成的村小学与生产队队部,原本坐落于平地的拉勿屯,1970年前后一并迁至培垌山脚下。村落重心的偏移,让山间屯落一度成为全村的核心,热闹繁盛。
我母亲是石氏同辈姐妹中的长女,8个月和8岁时相继失去母亲和父亲,自幼由伯父伯母抚育长大,命运多舛却始终心怀感恩、胸襟宽广,她常常叮嘱我们:山上的石姓族人,都是亲人。这份淳朴的执念,让我自幼便与山间屯落结下深厚情缘,寒暑假常去山上外婆(母亲的伯母)家,白天跟着表哥上山砍柴、山野嬉戏,夜晚留宿山间,与几位年纪稍长的宗族舅舅也成为挚友。即便考入大学后的假期,我依旧偶尔上山探访亲友,夜里和他们同榻闲谈。山间的一草一木、一院一瓦,都藏着我温热的童年记忆,也让我对山居的变迁,格外敏感与动容。
培垌屯整体垂直落差约20米,坐西朝东,正面坡度为30o左右。南北两侧前端隆起为山头,形成天然屏障;后端是两道豁口,分别通向西侧山坳与坟冢聚集的后山垌,豁口底部各有一处天然泉眼,是山居世代的命脉。
坡顶矗立着一棵古榕树,村门隐在树后三四米处,门洞两侧,巨石砌成的村墙向两侧绵延铺开;南北豁口早先亦筑有带门洞的石墙,与正面围墙和山头浑然一体。墙内二十余座屋舍依山就势,仅三分之一聚居中部的平整空地,其余错落分布于低洼处与山脚,层层叠叠、鳞次栉比。一条主排水沟纵贯全村,既是泄洪道,也是村落中轴线,沟畔便是主干道。
房屋中石头占比过半,四周被石墙和石山头紧密围合的培垌屯,是一座真正生长在石头上的村落,自有一番奇崛的风韵——险峻、狂野而坚韧。也许在热衷寻幽猎奇的外人眼里,此间满是避世之地的诗意;唯有身在其中的石氏族人深知,山居岁月自始至终都与艰辛为伴。建房必先开山琢石、垒砌填坑,一砖一石都来之不易。经年累月的开山筑居,让石氏男丁个个练就了精湛的石匠手艺。
一位舅舅家便坐落在山边最高处,与下方中间平地相差五六层楼高,地势极为陡峭。最险要处莫过于房前的猪圈,它竟悬筑于峭壁之上。猪圈的上层为通透阁楼,我初次上去时,腿脚发软,深恐一脚踩空。建造之难,可想而知。当然,危楼亦有风景:曾有一个夏夜,我与舅舅宿于阁楼上,体验居高临下,触摸清凉山风,遥望璀璨星河,那份超然物外的惬意,确是平地所不能及的。
建房不易,日常起居同样艰难。山间道路曲折陡峭、凹坑遍布,板车、自行车均无法通行,所有生活物资、农事收成,全靠肩挑背扛,稍有不慎便会失足受伤。盛夏烈日炙烤山石,岩壁滚烫、暑气逼人;深冬山风呼啸穿梭,寒意刺骨、萧瑟清冷。可即便身处这般艰苦境遇,山居族人从未懈怠抱怨,始终勤恳耕耘,在险峻山地上经营家园。
最让我心生暖意的是外婆家的小院。在一片石坡上,家人悉心修整出一方平整院落,又顺势开辟两处高低错落的后院,高差3至5米。院里栽种柿子、番石榴等果树,四季常青、岁岁挂果,方寸小院一派清幽安然。
多年来,山上石姓一直遵守初到时与韦氏的规约,建房从不逾越村口古榕树边界。我开始上学时,榕树下的山坡才渐渐冒出零星新房,却依旧无人搬迁至平地定居。上世纪70年代中期以后,山坡民居逐年增多、连片铺展。每至夜晚,点点灯火连绵成片,错落璀璨,俨然一座小山城。
真正颠覆性的变迁,始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之后。随着生产队队部拆除,村小学撤并,原先的核心公共场地尽数空置,成为村民建房的优质地块。自此,世代山居的石氏族人,开始陆续告别险峻贫瘠的山地,向着山下的荒地迁移。经年累月,山脚周边,新式楼房接连矗立,最终形成了如今新居连片、烟火崭新的乡村风貌。
七八年前的春节,早已迁居平地的表哥,领着回乡过年的我和表弟重访山上老屋。斜坡上的大部分民居,依然烟火弥漫。坡顶那棵参天古榕与古朴石大门,依旧如旧时般巍然。可记忆里整日乡人围坐闲谈、人声鼎沸的青石板上,一片空荡、寂静无声。步入墙内屯中,满目萧瑟破败,多处老屋墙面歪斜、墙体开裂,木梁腐朽、屋瓦零落,仿佛随时都会倾塌。整片山居,仅余两户老人留守,那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热闹,早已荡然无存。
今年清明归乡祭祖,扫完坡底祖墓,为抄近路前往后山垌的祭扫点,我横穿山坡。一路前行,荒芜扑面而来。半坡旧宅大多人去楼空,庭院荒草萋萋;曾经蜿蜒连通四方的山间小道,已被疯长的杂树野草彻底吞噬,湮没无踪。看来,石墙内的颓败正如藤蔓般蔓延至整片山坡。
目睹此景,感慨不已。在时代洪流、岁月侵蚀与乡人抉择的多重裹挟下,这座曾经烟火繁盛的山上古屯,正不可逆地褪去最后的人气,在时光长河中缓缓沉寂,终将在物理意义上归于消亡。
从崎岖石面到开阔平地,从简陋老屋到宽敞楼房,日子的安稳富足显而易见。这场变迁,是生活的胜利,也是蜕变后的重生,值得欣喜,更值得感念。
或许,荒芜与衰败本就是新生的代价。只是,那些深深镌刻在岁月里的山居过往,终究在我心底萦绕成一缕散不去的淡淡乡愁……
- 第 1 版: 要闻 守护蔚蓝 向海图强——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推动海洋经济高质量发展重要论述引领海洋强国建设
- 第 2 版: 生活经纬 2026美加墨世界杯开幕式及揭幕战五大亮点
- 第 3 版: 人物故事 努力成为儿童心间的“点灯人”——记史国生和他的儿童剧
- 第 4 版: 周末闲情 “石村”之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