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禄
周六旧货市场,我雷打不动要去。别人淘古董字画,我直奔旧书摊。书脊开裂的,页角卷起的,封面上有铅笔划过的,都算好东西。上周花八块钱买了本《古文观止》,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边。翻开来,扉页上一行字清秀端正:“购于1983年春,新华书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画细了些:“读至《滕王阁序》,窗外下雨。”
我愣了——43年前那个春天,这个陌生人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窗外当真落着雨?雨大不大?是淅淅沥沥还是噼里啪啦?他在哪座城?这些都不晓得。可那一行小字递过来一个雨天,隔着43年,递到我手上了。
摊主是个老汉,戴老花镜,瞧我捧着书不放,说:“搁这儿3个月了,没人要。”我说:“我要。”他收了8块钱。我多问了句从哪儿收的,他摘下眼镜擦擦:“一个中学老师家里,人搬走了,书全卖了。”我把书揣进怀里,出了市场。阳光白晃晃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来再看一眼那行字。
年少时读书,哪里是读书。背《出师表》滚瓜烂熟,张口就来:“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背完了交差,心里惦记着下课打球。诸葛亮种过地?一个丞相还种过地?当年不在乎。如今老了再读到这些句子,心里一颤。他写《出师表》时45岁,比我现在还小一截,却说自己本是种地的。人走再远,开头那几步总记得清清楚楚。
家里书柜塞满了旧书,从《诗经》到《水浒》,从《陶庵梦忆》到《随园诗话》。有的扉页盖了藏书章,红印泥淡得认不出字;有的某一页夹着梧桐叶,干透了,薄得像蝉翼,一碰就碎;还有本《唐诗三百首》,书脊上一道黄印子,像是茶水泼过又晾干的,渗进纸里,层层叠叠。每回翻到都想,那位前主人读到哪一首泼了茶?是“举杯邀明月”,还是“长河落日圆”?
妻子嫌书占地方,说:“手机上什么书没有?又轻便又不占地方。”我说:“手机里没有这个。”她问:“哪个?”我指指书脊上的茶渍,又翻出那片梧桐叶给她看,再翻扉页上的字:“你看,有人写‘夜深读至《祭十二郎文》,不能自已’。”妻子看了,半晌没说话,把书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旧书这东西,不晓得前头多少人读过。一个接一个传下来,像接力。每一本都有来处,每一本都替你活了另一辈子。里头夹的叶子、写的批注、泼的茶水、划的横线,全是日子,全是人的体温。我在旧书摊上翻书,常常翻着翻着就忘了时间。有一回翻到一本《浮生六记》,扉页写了几行字,像是夫妻间的赠语,字迹一刚一柔,墨色一新一旧。我揣测了几回,终究猜不透,可心里暖得很。
书柜临窗,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书脊上,浮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安安静静的。我常想,这些旧书若是个老人,年纪该与我相仿吧。我收留它们,它们也收留我。翻书如访故人,不必多话,翻到哪儿算哪儿。字旧,故事也旧,可回回翻开都像头一遭。我往书里添日子,书往我心里添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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