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渝

　　十月金秋，举国欢庆。盛世华诞，最宜平视文脉、静看人心。如今我们文化自信日渐浓厚，本是百花舒展、烟火从容的好光景，可每逢传统节日，网络里总会准时冒出一批“节日判官”，忙着纠正普通人的过节方式，批改普通人的节日祝福。

　　刚刚过去的中秋，这类论调又翻新登场。有博主一本正经告知大众：中秋是秋思沉沉的肃穆之日，赏月团圆、互道快乐，都是不懂传统的粗浅表现。话说得高高在上，仿佛万千百姓过了千年的中秋，唯独近日才被他们“勘破真身”。

　　寻常人过节，只求一份团圆舒心、一句真诚祝愿。到了这类说教者眼里，朴素的民俗、温和的祝福，统统成了需要被纠正的文化谬误。一番论调传播开来，不少网友竟真的开始犹豫：一句简单的节日快乐，是否也算失礼、不够厚重。这般自我怀疑，看似尊古敬古，实则被网络伪文化套上了无形枷锁。

　　年年过节，年年审判。端午如此，中秋亦然。数年前兴起的“端午只许安康、不许快乐”的规矩，曾一度刷屏全网，俨然成了不可逾越的节日准则。所幸这套看似庄重的“古训”，早已被权威溯源辟谣：所谓禁忌说法，只是十年前自媒体杜撰编造，连依据的专家身份都是凭空虚构。

　　说来颇具讽刺。一套无典无据、凭空捏造的网络段子，竟稳稳流行数年，反过来规训了无数普通人的日常表达。而真正可考的民俗源流、历代诗文，反倒少有人认真翻看。

　　从民俗时序来看，端午驱疫祈福、顺应时节的民俗雏形，远比后世先贤典故更为久远。后人赋予节日追思致敬的内涵，是人文增色、精神升华，并不等于要取缔节日原本的烟火喜气。

　　即便单看端午，古人也从来不是现代人想象中的终日肃穆、不敢言欢。唐玄宗在端午宴上与臣同乐，晏殊在端午词中写“万户千门喜气多”，陆游端午闲居、一笑向杯盘，敦煌《端午相迎书》亦留存“献续同欢”的鲜活记录。从上至下，古人的端午有庄重、有追思，更有顺应天时、安享生活的松弛欢愉。古今生活一脉相承，偏偏当代部分网友，执意把鲜活的旧俗，读成冰冷的戒律。

　　今年中秋走红的“大悲论”，套路并无新意，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翻版炒作。中秋定型于唐宋，兴盛于千年市井烟火之中。明代民俗典籍明确记载，中秋赠饼寄圆、祈愿团圆，是扎根民间的朴素传统。千百年间，国人望月寄情、阖家小聚，借佳节安顿身心、慰藉人间，圆满温暖始终是节日主调。

　　诚然，古典诗词里多有中秋秋思、离愁寄远的句子。但文人落笔，多是个人境遇的触景抒怀，是一己心绪的婉转流露，不能拿来定义整个节日的气质。拿几首感伤诗词，否定亿万百姓千年同乐的民俗，恰似见几片秋叶零落，便断言四季皆萧瑟，认知未免狭隘偏执。

　　这般节日说教，说到底无关护古，只是一类新式的网络清高。不少人依托碎片化知识，速成一套“正统标准”，以小众解读否定大众传统，以自我标榜的清醒俯视世俗大众。普通人随口一句节日祝福，在他们眼中都透着浅薄无知；众人沿袭千年的过节习惯，在他们笔下皆成流于表面。

　　他们披着敬畏传统的外衣，做着割裂传统的事情。把灵动、包容、贴近生活的民俗文化，修剪得只剩条条框框、是非对错。不研究典籍源流，不体察民俗演变，不尊重民间烟火，仅凭片面见闻制造文化焦虑，靠着故作高深博取流量关注。

　　王小波曾谈及这类人群：世间真正深耕学问、洞悉事理之人，多持谦卑审慎之心。反是学识浅薄、涉猎零碎者，最擅长轻易定论、随意评判，事事都要分出高下对错。放在今日节日舆论场，格外贴合。

　　真正研究民俗、深耕传统文化的学者，深知文脉的复杂多元，懂得民俗随生活流转、与时共生的特质。庄重与温情、追思与欢愉、敬畏与松弛，从来都是传统节日并存的状态。只有速成的网络文化“明白人”，偏爱非黑即白、一刀切的教条标准。

　　我们从不否认节日自带的庄重意蕴。端午寄寓禳灾祈福、追思先贤的敬意，值得代代铭记；内敛温和的“端午安康”，自有温润厚重的文化底色。但尊重庄重，不等于取缔欢愉；敬畏传统，不等于禁锢表达。

　　祝福只是人心善意的传递。偏爱沉静温婉的表达，是个人审美；喜欢热闹真诚的祝愿，是人间常态。二者并行不悖、无需对立。强行统一全民话术，苛责普通人的朴素心意，已是多余的道德说教与认知绑架。

　　中秋亦是同理。“中秋快乐”的热忱、“中秋安康”的谦和，都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情往来。节日的意义，在于安顿人心、联结亲情、温润生活，不在于用严苛标准审判普通人的一句祝福、一场团圆。

　　中华文脉之所以绵延千载、生生不息，贵在兼容并蓄、贵在扎根生活。传统从不是封存古籍的僵硬文字，而是代代人接续的生活方式。脱离市井烟火、脱离大众日常的所谓正统解读，看似抬高了传统，实则让文脉悬空、民俗僵化。

　　站在盛世华诞回望传统，我们更该拥有从容平和的文化心态。新时代的文化自信，不在于挑刺苛责、标榜清醒，而在于兼容包容、温柔接续。

　　节日不需要判官，民俗不需要教条，大众的善意更不需要审判。放下偏执式的伪清醒，跳出非黑即白的认知误区，少一点居高临下的说教，多一点贴近生活的包容，我们才能真正触摸到传统节日温热、鲜活、完整的底色。

　　温柔守古、宽容待人，让传统有底蕴、生活有烟火，才是对千年文脉最好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