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筱毅
腊月的风裹着柏香,火塘里的柏枝烧得噼啪响,梁上悬着的腊肉,油珠子顺着黢黑的皮往下滚,滴进炭火,腾起一团裹着腊香的烟。这是故乡腊月最勾人的味道,也是辣椒炒腊肉的根。
小时候盼腊月,一半盼年猪,一半盼腊肉。老家的年猪,是吃红薯藤长大的,膘肥体壮。杀猪那天,院里支起木架。猪血接进木盆的功夫,灶房里的粗盐就和着花椒、茴香炒开了,盐粒在锅里跳,炒出焦糖色,麻辣辛香炸开,便是“喂盐”的料。母亲把肉条摆上竹匾,掌心搓热盐,一寸寸揉进肉纹里。腌肉的陶缸是祖上传的,缸底垫着陈腌渍液。码好肉后,一壶自家酿的玉米酒“咕咚”浇下去,母亲说:“酒气窜进去,虫子不敢来,味道才钻得深。”
熏肉是腊月的重头戏。爷爷守着火塘,眯着眼,盯着跳动的火苗,讲那些讲过无数遍的故事:“早年闹土匪,乡亲把腊肉埋进炭灰里。那土匪头子,翻出块黑炭,拿到鼻子底下一闻……嘿,香得他当场就跪下了!”我们小辈听了,总笑得前仰后合,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梁上那油光光的“黑炭”,偷偷咽口水。
腊香熏够了时日,便到了辣椒炒腊肉的火候。油烧滚,下腊肉片,中小火慢煸,三五分钟,油脂被逼出,肉片卷边,泛着金黄。再倒青椒,嗤啦一声,热气直冒,青椒遇热萎软,辣味释放。淋点清水,加少许酱油、白糖,大火快炒三四分钟,辣椒断生,撒把葱花、芫荽,盛盘上桌,青椒翠绿,腊肉金黄,红绿相间,香得人直咽口水。
我夹起一片,肥的油亮不腻,瘦的醇香有嚼头,青椒爽脆,辣得过瘾,筷子根本停不下来。那时家里来亲戚,这盘辣椒炒腊肉是必上的菜,是庄稼人待客的体面,也是日子富足的模样。
后来离家求学,一周回一次家,母亲总把炒好的腊肉装在罐头瓶里,配着咸菜丝,便是我一周的下饭菜。上了大学,家里条件好了,母亲变着花样做腊肉,干锅腊肉排骨、腊肉香菇,可最馋的,还是那盘辣椒炒腊肉。贾平凹说人的胃有记忆,这话不假,那口腊香,早刻进了味蕾,连着家乡的烟火。
去年我试着腌腊肉,遇着两个雨天,随手挂在通风处,晒好后却少了厚重的腊香,还有股土腥味,炒出来发苦。打电话问母亲,才知晒腊肉要连晴几日,阳光晒透了,腥味才散,腊香才浓。原来这腊香,是阳光与时间的成全,就像人,心里的太阳晒够了,怯懦才消,底气才足。
如今土屋翻了新,熏肉的梁还在,只是少了爷爷的柏烟,少了母亲的锅铲声。可腊月一到,那股香辣腊味,仍会从记忆里飘出来,暖了异乡的冬。
那味道,沉甸甸的,是许多个完整的、晴好的冬日,被光阴细细腌制后的模样。
- 第 1 版: 要闻 自治区政协党组召开2025年度民主生活会暨蓝天立案件以案促改、中央巡视整改专题民主生活会
- 第 2 版: 要闻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工作报告
- 第 3 版: 综合 迎春送福至 暖心乐万家——我区各级政协开展春节前走访慰问活动
- 第 4 版: 周末闲情 丰子恺漫画里的“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