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大

　　上小学时，读到“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老师讲诗意，我已经将蒌蒿、芦芽和河豚一并记在心中的食谱上了。芦芽我是知道的，江边便有，是为芦苇的幼茎，我们这里称为“芦笋”，与山中旱笋做法相似，焯水，以五花肉焖出，甚得野趣。至于能不能将它晒干，然后再来焖肉，我不得而知，但是据王祥夫老师说，干菜一般都比鲜菜味浓，想必是可以的。

　　读过一篇民国时期写河豚的小说。某人贫甚，一家皆将饿死，此人不忍家人受折磨，便捕得河豚一尾煮之，欲与家人同离乱世。饭前因事离开，家人久候，煮鱼不止，添水不止。待他遽然想起，心意已转，仓皇回屋，却见一家人正抹嘴熙熙而乐。原来因为炖煮时间过长，竟将河豚之毒尽皆分解化去。然而毕竟是小说，我终不敢试，据说某厨师做河豚时，洗手后以指甲剔牙而亡——指甲内藏鱼子一粒。

　　那么蒌蒿是什么呢？是不是我们这里的芋蒿呢？查《中国植物志》，不录。查网络，说是等同芦蒿。查“芦蒿”，说是“蒌蒿”的别名，还有“水蒿”“柳蒿”“泥蒿”“藜蒿”等别称。看图片，都在似与不似之间，一时懵住。

　　必也正名乎。《诗经·汉广》有言：“言刈其蒌”。此篇出于“周南”，周南在今河南西南部及湖北西北部，所以蒌蒿在文化上最初不是江南风物。蒌蒿为何在我们皖东南被称为“芋蒿”，或与方言有关。“楼”“庐”有时不分，我们这儿有座小城叫“庐江”，其“庐”竟被呼为“驴”。至于为何是“芦蒿”，或者是因为音误，或者是因为近水而生，性同芦苇，且发芽时间相同？

　　跟蒌蒿相似的蒿类有很多，可食用的也不少，如香蒿、艾蒿、茵陈等。有的吃叶，有的取汁，有的吃秆子。蒌蒿或芦蒿或芋蒿吃的就是秆子。蒌蒿有三色：青、白、红，青色较多，白色次之，红色较少，青色、白色、青白色的蒌蒿多为种植所得，而红色、紫红色的则是野生的，应是本种。青、白色较细长，而紫红色短粗，但浓郁的香气和口感，还是野生的紫红色高出很多。蒌蒿的做法，南京的名菜是蒌蒿烧臭干子，或干丝；安徽芜湖则是蒌蒿烧咸肉。两地离我都不远，我当然得以亲炙而善于此道。我用的多是短短粗粗的紫红色野蒌蒿，用半瘦半肥的腊肉，切丝，佐以红椒丝，用大火快炒，非常可口。青、白色蒌蒿秆子清炒出来，一叠青玉，装于青瓷、白瓷的碟子，不吃也悦人心目。

　　野生蒌蒿被搬到餐桌之前，它生长的最后阶段还是人参与了的。吾友潘君的父亲便善于此道。那是一个精瘦而能干的男人，乡村几乎所有的活他都会做。他先是在地埂或山麓挖出蒿根，将其稍包扎，置蛇皮袋中，入水三四日，便长出极为鲜嫩的蒿芽，野气扑鼻。托潘君的福，我吃到过最好的蒌蒿。

　　我见一人摘好了蒌蒿，放在盆里泡。我问其原因，他说去腥气。真令我惊讶。蒌蒿的好，就在于那点生腥气、那点药味，若是失去了，那就不是蒌蒿了。就像一个特别的人，若是去掉了那点“特别”，那还有什么意思呢？细想一下，自然里每一种植物似乎都是特别的，因而在中国药典里，似乎每一种植物都有药性。唯不同而能互药，所谓他山之石。

　　蒌蒿初出时，野生的卖到二十一二元一斤，青、白色的也卖到十五六元一斤，但是我觉得值。每种事物的青春都应该得到赞赏，何况特色鲜明的蒌蒿？就像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即使他不讨一些人喜欢，但也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甚至痴迷。庸常的人可能也会有人喜欢，但让人痴迷却难。“怪人”也是带生腥气和药味的，他提醒我们，作为一个人，也可以活成那样的鲜明，就像蒌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