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明

　　五代十国之时，历经数十年动乱之后，天下还是让宋太祖赵匡胤得去了。宋太祖的成功并非侥幸。他的所作所为，足以使其在中国历史上众多帝王当中获得高分。不说别的，单从生活作风上来看，宋太祖的见识与修养便大大高出一般的帝王。

　　《续资治通鉴》第四卷在记录宋太祖乾德四年(公元966年)的大事时，提到这么一件事：后蜀末代皇帝孟昶生活奢侈，就连尿壶都装饰了七宝。宋太祖看到，下令打碎它(后蜀已于前一年亡国，孟昶也在投降不久后去世)。书中还说，宋太祖平时穿戴朴素，经常穿洗了多次的衣服，坐的车和其他日常生活用品也很简单，内宫的窗帘布帐都是青黑色调，没有什么花纹彩绘。开封府尹刘光义在宫中陪餐时，说起宋太祖的衣着用品太寒酸了。宋太祖严肃地对他说：“你不记得居住在夹马营的时候了？”

　　夹马营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出生地，在洛阳。宋太祖说这话的意思，当然是表示不能忘本，切忌一阔就变脸，大手大脚乱花钱。赵匡胤其实也是官宦家庭出身，年轻时的生活条件未必差到哪里去，起码不是寻常平民子弟可比的。但他做了皇帝之后，在物质生活方面保持“平常心”，不在乎面子，不追求享乐，尤其是还愿意穿旧衣服，这是相当难能可贵的。

　　再看孟昶。他虽然是个“文艺中年”，不乏才华，但实在不像一个称职的领导。孟昶当了21年皇帝，在位前期尚能励精图治，不慕奢华，但后期却完全变了个人，成了一个沉湎酒色，穷奢极欲之徒，把国家搞得日渐衰败，面对宋军进攻，毫无还手之力。正如宋太祖所言：“汝以七宝饰此，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是，不亡何待！”装尿的东西都这么豪华，那盛饭的家伙怎么办？这样的人落得这样的下场，一点也不奇怪。从某个角度来说，赵匡胤与孟昶的较量，就是俭与奢的较量。

　　像孟昶这样的帝王其实是多数。与他同时代的南汉末代皇帝刘鋹，荒淫糜烂便远胜孟昶。《续资治通鉴》第七卷记载，宋太祖开宝五年(公元972年)五月初八，宋太祖诏令废除岭南道媚川都。原来，刘鋹统治岭南时，专门在海门镇招募采集珍珠的士兵二千人，称为“媚川都”。这些人的职责就是下海为刘鋹采集珍珠。这项工作可不好干，很多人因此被淹死。刘鋹居住的房屋，都用玳瑁、珍珠、翡翠装饰，奢华至极。宋太祖把南汉灭了之后，便下令撤销媚川都，也就没了这等劳民伤财之事。

　　我们欣慰地看到，俭与奢的较量，再次以奢彻底失败告终。

　　宋太祖尚俭，不是作秀，不是一时性起，也不是权宜之计。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源于内心的自觉，“装”是装不到这么像的，也装不了那么久。《续资治通鉴》第七卷记载，宋太祖的女儿永庆公主曾经穿着一件翠羽绣花外衣入宫。宋太祖让公主把这件衣服给他，还告诉她以后不要穿这种衣服。宋太祖的理由是，公主穿这样的衣服，会让大家效仿，从而抬高翠鸟羽毛价格。作为皇室人家，不能开这样的坏头。还有一次，公主和皇后一起问宋太祖，做了这么久的皇帝了，就不能用黄金装饰一下专车(轿舆)？宋太祖回答，就算用金银装饰整个宫殿，当然也不是问题；但百姓的钱财怎么可以这样乱用？——这境界，这觉悟，放在今天来说也不落伍吧？

　　有条件奢侈而不奢侈，这是真正的不想“奢”。这也是价值观的问题。一个人认同什么价值观，就会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别人是勉强不来的。推崇低调朴实风格的人，行动上便以低调朴实为美。这种人，外表可能平平无奇，内心却自带清新脱俗的气质。而喜欢显摆、爱慕虚荣的人，哪怕入不敷出，宁愿做“老赖”也要“好日子先过”，不择手段坑蒙拐骗花别人的钱尽自己的兴。这种人，骨子里满是腐朽气息，就算到了穷途末路，恐怕也不肯悔改。转化他们，比登天还难。

　　孔子说：“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意思是说，奢华会使人傲慢，俭朴则让人寒酸。但宁愿寒酸，不要傲慢。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傲慢会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让人走向狂妄，无所敬畏，导致败家。它的后果，当然比寒酸不自信要大得多。过于讲究物质享受的人，心灵也高尚不到哪里去，所谓的“好日子”也难以长久。这种人如果掌握公权力，地位越高，对社会的负面影响越大。

　　尚俭还是尚奢，并非一成不变。一个人一旦崇尚奢靡生活，他的追求便不同了，行为也变了，人生下坡路也就开始了。孟昶便是这样，当上皇帝后，前后宛如两人。其他如晋武帝、唐玄宗、宋徽宗等人，也有类似之处。在那些“大人物”当中，这种“大反转”的剧情太常见了。

　　李商隐的《咏史》诗说得好：“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奢败俭胜，历来如此，并非偶然。时间不会撒谎，历史不会误人。今人读史，当时刻记得这些古训，有所感悟，有所警醒，自觉远离奢靡之风，哪怕物质条件大有改善，也不忘以勤俭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