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三十多年前，一个壮族小伙子用三首歌娶回了一位姑娘。没有彩礼，没有媒人，只有几句从舌尖卷出来的调子。

　　我一直记着这件事，直到今年三月三，才真正读懂它的分量——那不止是一段浪漫往事，更是一种依然鲜活的文明史诗。

　　小伙子叫覃祥周。那年三月三，山雾未散，空气里漫着黏稠的暖意。老人说，这叫歌圩。圩是赶集，这里赶的是一场歌的盛会。

　　儿时我挤在外围，踮脚也望不见人。只听见覃祥周的嗓音清亮通透。韦淑英回歌时，调子软糯温润，像刚蒸好的五色糯米饭。后来大人说，成了。我问什么成了？他们说，日子成了。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一种传统的生活方式，在几句山歌里完成了延续。

　　后来我也走进歌圩。村口搭起歌棚，姑娘们围坐一处，头巾绣花，脸蛋红扑扑的。小伙子立在对面，手里攥着糯米饭，目光却忍不住往姑娘群里望。

　　歌圩的源头，能追溯到远古祖神信仰。古骆越人把三月三当作祖母神诞辰，祭过先祖，才开戏对歌。先娱神，后娱人——这古老次序里藏着敬畏。更广为人知的，是歌仙刘三姐。她以山歌反抗欺压，后人纪念她，每年三月三一唱便是三天三夜。她是史实还是传说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歌活在人间，落在一代代人的舌尖心上。

　　从武鸣到柳州，从宜山到田阳，千百年来，人们就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把心事唱给另一个人听。黄敬椿有诗：“斜阳门巷破萧条，姐妹相从孰最娇，好把飞球空里掷，迎来送去赏花朝。”一两百年前的光景，至今鲜活如初。

　　对歌正酣，竹竿声骤然响起。“开——合，开——合——”青竹一开一合，像大地在打拍。跳舞的人赤脚穿梭，稍缓便会被夹住。有游客初次上场，脚被轻夹，笑得直不起腰。这欢快的竹竿舞，源头竟是田间劳作。早先壮家人用竹竿撑扶秧苗，后来踏歌起舞，辛劳的农事就这样酿成了欢乐。劳动与欢喜之间，只隔着一根竹竿的距离。

　　最让我心头一动的，是抛绣球。

　　高台上，姑娘手腕轻扬，红绣球划出温柔弧线，稳稳落进人群。接住绣球的青年愣住，周围哄笑起哄。台上姑娘抿嘴低头，脸颊泛起桃花般的红晕。

　　这枚轻盈绣球，来历却不一般。往前追溯两千年，它名为“飞砣”，青铜铸就，是上阵杀敌的兵器。天下承平后，人们裹上彩布、装入豆粟，抛着抛着便抛出了情意。宋人周去非《岭外代答》载：“上巳日男女聚会，各为行列，以五色结为球，歌而抛之，谓之‘飞驼’。男女自成，则女受驼而男婚已定。”

　　一件杀伐御敌的铁疙瘩，慢慢化作定情终身的彩球。两千年岁月，足够让坚硬变柔软，让冷冰变温热，让夺命利器变成一生许诺。

　　宋代《太平寰宇记》亦载：“壮人于谷熟之际，择日祭神，男女盛会作歌。”从田间祭神到歌圩传情，从远古祖神到歌仙刘三姐，岁月流转，歌里的魂魄始终未变。

　　散场时，韦淑英对我说：山歌不用笔来写，舌头一卷就出来。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真正懂得，那从舌尖“卷”出来的，不只是歌词曲调，更是一个民族把最珍贵的根与魂，用最轻盈的方式，一代代往下传递。

　　暮色四合，远处歌声隐约飘来，风里裹着糯米饭的清香。该传下去的，总会有人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