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宝

　　一套黑底红绿花纹的壮族服装套在身上，格外耀眼。我们看出这布太厚，与季节格格不入，便问：“姨，您穿这么厚，不热吗？”许美遍哈哈大笑：“壮族土布，冬暖夏凉。”

　　见到许美遍是在夏天的一个午后。她60多岁，中等身材，黝黑的脸总是带着笑容，粗糙的手指上布满老茧。和村里普通农妇没什么两样，扛得起锄头，挑得起水桶，干起农活来比男人还利索。

　　她生长在百色市德保县足荣镇隘章屯。这村子很普通，55户人家，却拥有自治区级的土布制作技艺。凭什么？答案藏在一台老织布机里，藏在许美遍的手里。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德保乡村，日子过得紧巴。大多数人家都是自己种棉花、纺线、织布。许美遍出身贫寒，父亲身体不好，家里靠母亲纺织土布贴补家用。

　　隘章屯有句老话：“隘章无女不纺织。”姑娘不会织布，到了婆家要被人取笑。许美遍11岁时，个子矮矮的够不着座板，母亲就让她站着织。一脚一脚踩踏板，身子前倾，手伸得老长才能够到梭子。一匹布织下来，小腿肿得像萝卜，她不喊累。母亲手把手教：“线要绷紧，但不能绷死；梭子要送平。”最难是接线头，她笨得掉眼泪，母亲不急不躁一遍遍教。到14岁，她已经能独立裁衣。她知道，母亲的手艺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如今又传给了自己，就像织布机上的经纬线，一代接一代。

　　“唧唧复唧唧，美遍当户织。”许美遍少年时，正值土布纺织鼎盛。德保村村寨寨，成年妇女几乎都有一架织布机。白天耕种，晚上纺织。农闲时，满村织布声从黄昏响到深夜，像催眠曲。姑娘出嫁，压箱底的嫁妆就是自己织的土布——衣服、被套、床单，那是她们对日子的期许。

　　为了把布织得精细，卖得好价钱，许美遍没少下苦功。她常端着饭碗去串门，看别人织法，听别人经验。她爱琢磨：“煮线一般煮一个小时，加上玉米粉，棉线就光滑平顺。”染料是山上采的蓝靛草，捣烂发酵，兑石灰水，就能染出沉静的蓝色。还有一种“风化石”，碾碎煮水，染出暗赭红色。这些知识书本没有，全是口口相传。她糅合条纹、格纹等元素，织出的布经纬匀称，纹样别致，十里八乡出了名。谁家女儿出嫁，都要找她讨教；谁家添新丁，也请她帮忙织条背带。她从不藏私。

　　然而时代在变。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放开，机制布匹物美价廉，占领了市场。手工土布费时费力，一匹布织20天却换不回几个钱。村里年轻姑娘纷纷外出打工，没人愿意学织布。老织布机被推到墙角，落满灰尘。织布声越来越稀，最后整个村庄都安静了。许美遍家的老织布机也停了，但她舍不得拆，也舍不得扔，就那么搁在屋里，偶尔擦擦灰。

　　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2018年，文化志愿者卢春耀来到隘章屯。他走遍百色，寻找濒临失传的手艺。那天下午，他路过许美遍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微弱而熟悉的声音——嘎吱，嘎吱。他愣住了，循声走进去，看见许美遍正坐在织布机前，一匹黑白格子的土布慢慢成形。卢春耀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匹布——经纬分明的纹理，天然染料浸染的沉静色彩，让他爱不释手。他在隘章屯住了下来，每天跟在许美遍身后，用相机记录每个细节，用笔记本记下每道工序。

　　许美遍后来回忆：“那时候我还纳闷，这城里人怎么对土布这么上心？村里人都不稀罕了。”可卢春耀的执着打动了她。她把压箱底的东西翻了出来——一件母亲年轻时织的蓝底白花衣服，纹样细密如繁星，洗得发白，但每一根线都结结实实。卢春耀捧在手里，热泪盈眶：“大姐，这件衣服比黄金还珍贵。”

　　卢春耀带着土布开始跑各种展会。2018年9月，百色首届旅游商品大赛，隘章土布围巾获了奖。同年10月，在南宁展销不到半天就被抢购一空。更大的惊喜在后面——第十五届中国—东盟博览会上，一位泰国客商走到展位前，脚步突然停下。他盯着那条黑白格子的围巾，伸手摸了摸，又拿起来贴在脸上，喃喃自语：“This is real。”他找到陪同的工作人员，好说歹说，硬是把围巾全部买走，还当场达成了长期订购意向。隘章土布就这样走出了国门。

　　消息传回隘章屯，全村沸腾。许美遍站在织布机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想起去世多年的母亲，想起煤油灯下熬夜织布的夜晚，想起11岁踮着脚尖站在织机前的小姑娘。她在心里默默说：“妈妈，你看到了吗？土布有人要了。”

　　2020年，隘章土布入选广西壮族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许美遍成了自治区级非遗传承人。消息传来那天，村里敲锣打鼓庆祝。许美遍却和平常一样，天刚亮就起床，煮了一锅玉米粥，喂了鸡，然后坐到织布机前开始织布。有人问她感想，她想了想说：“没啥感想。就是觉得对得起我妈了，对得起这台织布机了。”

　　荣誉加身，但她没有变。她还是每天坚持织布，只是织布机旁的人多了起来——有慕名而来的游客，有前来学艺的年轻人。她不厌其烦地讲解、演示、手把手教。如今隘章屯50多户人家，完好保存着30多台老式织布机。农闲时节，屯里处处都能听到织布声，“嘎吱嘎吱”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壮族歌谣，在山村间回荡。

　　近年来，德保县在隘章屯建设了村史馆，集中展示土布服饰和纺织用具，并通过中国—东盟博览会、深圳文博会等平台推广。随后，县融媒体中心联合专业团队，成功推出隘章土布5大系列共28款文创产品。2025年底，“德保有礼·非遗体验馆”在县城开馆，统一收购织娘生产的土布，制作成围巾、背包、茶席、玩偶挂件等。曾经主要用于制作传统服饰的隘章土布，如今变身为时尚文创，从深山走向都市。

　　许美遍说，她这一辈子就织布这一件事，织到老，也织不够。传承不是写在文件里的一个词，也不是挂在墙上的一块牌匾。传承是在每一个日出日落之间，在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中，在一缕缕洁白的棉线里，在一台台吱呀作响的老织布机上，在一代代人的坚守与热爱中。隘章土布的经纬之间，编织的不仅仅是布匹，更是德保壮族的历史记忆、文化根脉和情感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