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鸿儒

　　清晨被一阵雨声吵醒，雨不大，打在窗外的梧桐叶上，我翻了个身，想起马上是芒种了，前几天在手机日历上看过的。住在城里，对节气也不怎么敏感，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该干什么干什么，若不是为了赶着时令写稿子，或许我就会任时间平淡地滑过这一天。

　　芒种，字面意思很简单，有芒的麦子该收了，有芒的稻子该种了。农谚说“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过了这个节气，种什么都白搭。《周礼》里有句“泽草所生，种之芒种”，原来两千多年前的人，就已经把这个节点看得这么重了。想想也是，庄稼人靠天吃饭，节气就是他们的钟表，误了时辰，一年的指望就落了空。

　　虽然久不在乡下，闭上眼睛，还是能想出那片忙碌的景象。麦子应该熟透了，黄灿灿的，风一吹，铺了一地的碎金。麦芒又尖又硬，扎在胳膊上痒痒的，小时候帮邻居收过麦子，记得那滋味。大人们弯着腰，镰刀刷刷地响，麦子齐刷刷倒下。太阳毒得很，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这边麦子刚拉到场院，那边稻田又要插秧了。水田明晃晃地映着天上的云，人弯着腰往后退，手里一把秧苗，往泥里一摁，绿油油的就立起来了。布谷鸟在远处的树上叫，布谷布谷，一声接一声，催着人赶紧。

　　《红楼梦》里有一段送花神的情节。芒种一过，夏天就深了，百花开始凋零，古人要给花神饯行。大观园里的姑娘们，早早起来，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用绫锦纱罗叠成旗帜，系在每一棵树、每一根花枝上。满园子绣带飘飘，花枝招展，连那些丫鬟们也打扮得桃羞杏让。那种惜春的心思，毫无疑问比城里人对着日历翻到“今日芒种”要郑重得多。我们早就不会送花神了，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花开花落，似乎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可是静下来想想，芒种这个节气，说的其实不只是庄稼。它说了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有种，才有收，忙过了，心里才踏实。每年芒种前后，正好是高考。十八九岁的孩子，做了12年的题，背了无数的书，就为了这几天。走出考场时，正迎着明媚的阳光，站在校门口，定会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如释重负。那种感觉，跟收完麦子的人坐在田埂上喝口水，大概是一样的吧。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地，总要种点什么。种下的是汗水，是耐心，以及一些并不起眼的努力，然后等它慢慢长，慢慢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