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世华
午后的光阴,被梧桐叶筛成碎金,轻轻铺满这条蜿蜒的碎石小径。我挽着母亲——她年逾九旬,脚步比落叶更轻,正把整个秋天,一寸一寸,走成我们共同的记忆。
目光所及,多是秋的斑驳与宁静。四周的树木已悄然染上秋意,或黄或红,斑驳如画。忽然,几棵沉郁苍翠的树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它们的叶子绿得深沉而饱满,在一片萧瑟中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大自然悄悄藏下的一本童话书。
这时,我偶然发现,在那片浓绿之中,竟藏着无数奇异的红色果实。它们攒在叶隙里,是密密的一窝惊奇。细看,个个都憋着一副古怪的相貌:有的扭曲如未解的心事,有的翘起倔强的喙,有的浑圆憨钝,沉甸甸地压弯了梢头——全然不是记忆中那朵清高玉兰该有的模样。大自然的巧思,竟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然绽放。我不禁伸手摘下一颗,触手是微凉的皮革质感。小心掐开,里面像包裹着浓缩了整个秋日霞光的籽粒。我俯身捡起一片落叶,将果实衬在掌心。阳光透过微黄的叶片,为这奇异的果实打上一束柔光。它的红,是一种厚实的朱砂红,仿佛是从树木的骨头里沁出来的,裹着一层蜡质的幽光。指腹抚过,是微凉而坚硬的触感,像触碰一段被时间包浆的旧木。凑近一闻,有一丝极清淡的、类似松木与泥土混合的草木气息。味道沉静、古老,不张扬。
“妈,您看这是什么树?”我问。
母亲眯着眼端详许久,脸上慢慢浮现出惊奇:“这不就是玉兰树吗?可是……怎么会结果了?我还真是头一回见着。”
“玉兰……怎么会结果呢?”我像是在问母亲,又像是在问自己。
记忆中的玉兰,向来以春寒料峭时孤高绽放闻名——花先于叶,洁净无瑕,开罢即落。我从未想过,在那场盛大的花事之后,在无人注目的漫长时光里,它竟默默地孕育着这样一场更为奇崛、更为隐秘的盛事。
母亲伸出她枯松枝般的手,指尖悬在那枚“小鸡”果实上方,良久,才极轻地落下去,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梦。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遥远,像是在打捞沉在岁月河底的记忆。“怪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落叶,“我奶奶从前好像念叨过……说有的树,是‘花姑娘’,命里只带着一场好看;有的树,却是当娘的。”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果实朱砂红的表面。“当娘的树,心里头就憋着一股劲,非要把那场热闹,变成个实在东西,留下来。”
“当娘的树”,我心里滚过这4个字,竟先替它感到一阵无端的疲重。春日的繁花赢得多少快门与惊叹,而这暗处的孕育,却沉默、古怪,甚至有些笨拙。值得么?
一阵风拂过,那一树奇果在浓绿中稳实地红着,不答。就在这沉默的注视里,我先前那点轻飘的惋惜忽然沉了底。它何需谁的喝彩?它从一场浩大的美出发,走了一条更僻静、更艰涩的路,只为抵达这枚实心的句点。这不是凋零,是深潜后的浮出。春天的满树繁花,是它青春华美的绽放,曾吸引无数游人赞叹,而秋日的这一树奇果,则是它历经时光沉淀后的生命结晶,低调地藏在茂密的叶间,不与匆忙的路人相见,只留给愿意驻足的有心人、懂它的人来发现。这份美丽,更深沉,也更有力量。
后来知道,在植物学的谱系里,只有那些雌雄蕊俱全、并得以授粉的玉兰,才能走过这完整的轮回。可我心底,却更珍视母亲那个朴素的命名——当娘的树。科学解释了可能,而母亲,解释了它的心。
那一刻,原来,有些树,甘心做母亲。在春风中献出所有芳华,并非为了一个惊叹的句点,而是为了开启另一场更沉默、更艰难的孕育。花瓣坠地,是序曲的终章;而这满树奇崛的果实,才是它写给世界的、一部沉甸甸的童话。由花到果,是一位姑娘,走向母亲的旅程。就像我身边的母亲。做了一辈子老师的她,何尝不是一棵“母亲树”!在最好的年华里,她如春花般绽放,美丽却不自知。而后,在漫长的岁月中,她孕育生命,养育子女,教书育人,托举后辈。默默地将青春的美丽转化为更厚重、更持久的存在。如今的那份沉静,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母亲,这位走过90年风雨的老人,正是我生命中最温柔、最坚韧的“母亲树”——她的皱纹里,藏着比果实更饱满的智慧;蕴含着比花开更悠长的爱。
我挽起母亲的手臂,秋风拂过,四周落叶纷扬如诀别。唯有玉兰的果实仍钉在枝头,红得沉着,像大地写给天空的朱砂批注。它们并不急于落下,亦不渴求谁的目光——它们已走完了从花到果的漫漫长路,把一场易逝的热闹,炼成了一枚实心的偈语。
未来,这些果实或许会落进泥土,静待另一轮生命的破土;或许就此干枯在枝头,成为冬天里一枚风干的印章。但无论如何,它们都已完成了“母亲树”的使命:将春日的浮华,转化为秋日的重量。而这重量,正是生命所能给予世界,最温柔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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