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庆萍

　　世间雅玩万千，投壶独携千年礼乐余韵，藏古人宴饮的温雅闲情。痴迷古玩收藏多年，我辗转各地古玩街巷，一心寻访古旧器物，常有满怀期盼而去、空手落寞而归的时候。一次与数位藏友结伴赴外地淘藏，整日寻寻觅觅一无所获，返程途中闲谈，听闻同行藏友珍藏一尊明代铜投壶，形制古雅难得，我瞬间动了收藏之心。几番商议出价，物主惜爱古物，始终不肯割爱。无奈之下，我取出珍藏数十载的清代锡包紫砂壶，以心爱旧藏互换，几经劝说，方才如愿换得这只投壶。割舍相伴多年的紫砂壶难免惋惜，可捧起古朴铜壶的一刻，所有遗憾都化作满心欢喜。闲时净手焚香，细细摩挲壶身，苍古投壶礼乐缓缓从器物间流淌而出。

　　投壶始于西周，由古射礼演化而来，本是宾朋宴聚的礼仪雅戏。《礼记》有载，投壶是主人设宴待客、切磋才学、涵养心性的礼制活动。彼时贵族宴罢，不便张弓射箭，便以短矢投壶代替射礼，弃弓弩杀伐之气，留揖让谦和之礼。战国年间，礼乐逐步走入市井，投壶挣脱上层圈层，飞入寻常百姓家，无论乡野闲居还是市井欢聚，一席酒菜、一具投壶，便能添几分宴间乐趣。历经秦汉兴盛、唐宋绵延，直至晚清才慢慢淡出日常宴席，却把风雅文脉留在一件件传世古壶之上。

　　早期投壶礼法森严，处处彰显周礼规矩。宴席雅乐徐徐奏响，宾主分立于固定位置，手执四矢依次投掷，设有司射专人执掌规矩、记录筹算。一矢入壶记一算，四矢投完算作一局，胜者立一马，三局集齐三马便是赢家，落败之人依规饮酒受罚。整场投壶不急不躁、循序而进，没有喧嚣争执，重在凝神敛气、从容养心，这也是千百年来文人偏爱此戏的缘由。

　　汉代是投壶形制与玩法革新的关键时期。匠人在壶口两侧增添对称圆筒小耳，统一器物尺寸，壶口阔三寸，壶耳仅一寸；投矢摒弃实木，改用轻便竹材，精工之作还在矢身雕琢云纹花鸟。游玩人数也由最初二人对投，拓展为多人同娱，衍生出三教同流、蛇入燕巢、背用兵机三种经典玩法。三教同流三人呈品字形落座，各持四矢，各司投壶方位，错投对面壶耳即为犯规罚酒；蛇入燕巢是将壶平放地面，俯身低空掷矢，唯有正中壶腹才算得胜；背用兵机最为巧妙，二人背对壶体隔八尺而坐，自肩后反向投矢，入耳入嘴皆算取胜。多样玩法动静相宜，让雅宴添了无限趣味。

　　投壶素来分铜、瓷两类，瓷壶莹润雅致，铜壶厚重古朴。我收藏的明代铜投壶，便是铜器中的精品。器物通高30厘米，颈长16.2厘米，圆腹直径13.1厘米，壶口内径5.2厘米，两侧对称圆筒双耳内径4.6厘米。长颈圆腹、平底稳重，器身纹饰简约凝练，历经数百年风霜，铜质包浆温润内敛，古朴气韵扑面而来。每逢藏友相聚，我必会取出此壶陈列案头，众人围坐，闲话投壶典故，细说历朝宴饮风俗，指尖抚过斑驳壶身，仿佛能窥见古时雅士弹瑟宴饮、投矢为乐的悠然光景。

　　闲暇之余，我也曾寻来竹矢，效仿古人试着把玩投壶。案上陈设清茶，伴着舒缓古曲，仿照古法分站就位，抬手投矢。矢箭或擦过壶口滚落案边，或稳稳落入壶腹，一失一得之间，心随箭矢起落，方才真切体会古人凝神定气、不急不躁的心境。小小的投掷动作，看似玩乐，实则暗含修身自省的处世之道。

　　历朝文人墨客多在诗文里留下投壶印记，诗文笔墨与实物古壶互为印证，让这项古雅游艺不再尘封于古籍。这些散落的文字与传世器物相互依托，完整留存下古人的生活意趣，也让我愈发懂得，收藏不只是收藏一件古器，更是接续一段绵长的传统文化。

　　如今酒桌之上，多以划拳喧闹助兴，豪放热闹，却少了几分古人含蓄清雅。小小一具投壶，不只是一件古玩藏品，更是华夏礼乐文化的缩影。从西周庙堂礼制，到汉唐市井闲娱，投壶跨越千载岁月，把中庸谦和、修身养性的东方生活美学凝于方寸之间。于我而言，守着这尊明代投壶，闲来把玩品读，在一器一物中与古人隔空相逢，体悟藏于烟火宴席里的传统文化，便是收藏路上最惬意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