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天禄
“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李商隐这诗句,写的是蝉的孤高,也写尽了听蝉人的心事。可我家老宅窗前那棵梧桐树上的蝉,哪里顾得上什么孤高,它们只是拼命地叫着,叫得日头都发了白,叫得整个夏天都像一口烧煳了的锅。
小时候最烦这声音。晌午头,刚在竹席上躺下,蝉就扯开了嗓子。那声音黏稠稠的,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层一层糊在耳朵上,赶都赶不走。我拿竹竿去捅,竿子刚碰到树枝,蝉“吱”地一声窜了,可过不了一袋烟工夫,又换了个地方接着叫,叫得更欢实。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豇豆:“别费劲了,蝉这东西,你越赶它越来劲。”她说话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子,围裙上沾着草屑。我就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蝉声像一把钝锯子,来来回回地拉,把午后的时光锯得又长又碎。
后来进了城,住在水泥格子里。窗外也有树,树上有蝉,可我竟听不见了。不是蝉不叫了,是心里的事比蝉声还聒噪。单位的材料明天要交,孩子的学费下月要凑,老家的屋顶漏雨得修。这些事在心里挤着、撞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嗡嗡嗡地,把蝉声盖得严严实实。偶尔路过公园,听见几声蝉鸣,也不过是虚虚地贴着耳朵滑过去,留不下一点印子。
今年夏天,我退休了,回老宅住了些日子。午后无事,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随手翻了翻《陶庵梦忆》,正看到张岱写“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忽然,蝉就叫了。
先是怯生生的一声,像试嗓子,顿一顿,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整棵树都沸腾起来。那声音浩浩荡荡的,从头顶灌下来,灌满整个院子。奇怪,竟不觉得吵了。我倒像听一座老钟在走,这座钟走得不准,有时快有时慢,响起来便没有停的意思,可它一走,人就该午睡了。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蝉声里,我仿佛听见母亲摇蒲扇的“扑嗒扑嗒”声,听见她轻手轻脚走过来,把凉被搭在我肚子上,听见她自言自语:“这孩子,睡了也不老实。”蒲扇扇出的风,夹着艾草的苦香,一下一下,把蝉声扇得忽远忽近,像水波荡开去,又荡回来。
蝉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我睁开眼。日头移了,树影正一寸一寸爬上廊前的石阶。目光无意间掠过梧桐树干,树干上粘着蝉蜕,透明的壳,背上裂着一道缝,前爪保持着向前爬的姿势,弓着腰,像一下子定住了。我站起来,用指头轻轻碰了碰,壳几乎要碎,薄得透光,里头空荡荡的,装过蝉的地方,只剩下一点点褐色的印子。
蝉声渐渐歇了。日头偏西,院子里铺着一层碎金。母亲早已走了好些年了,可方才那一觉,竟像还在她眼皮底下睡着,醒来时,她该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屋里走出来,嘴里说着:“别睡了,再睡晚上该走了困。”
蝉又试了试嗓子。我抬起头,那蝉蜕静静地趴在树干上,透明的壳里,仿佛还装着整个童年午后的光阴。母亲说得对,蝉这东西,你赶不走它。好在如今,我也不想赶了。
“闲居非吾志,甘心赴国忧。”那是曹植的话,太远。我只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守着一座走不准的老钟,听得蝉声一响,便知道该睡了,也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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