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宇

　　薄荷，向来生得质朴，从不挑拣生长的地方。无论是墙角石缝，还是水边路旁，只要有一星半点湿气滋润，它就能顽强地破土而出，铺展开一丛翠绿欲滴、生机勃勃的叶片，密密簇簇长成一团。来往行人脚步匆匆，大多都对它视而不见，至多只是偶尔顺手摘下一片，揉碎了放到鼻尖轻嗅，贪那一瞬间沁人的清凉。

　　自古以来，薄荷就是一味常用药材。《本草纲目》里记载，它辛凉无毒，能治贼风伤寒，可发汗，还能理恶气腹胀、霍乱、宿食不消，有着下气的功效。在医家眼中，薄荷有着济世救人的大用处。可到了乡间，人们用薄荷的法子反倒更朴实随性：头疼脑热的时候，摘几片叶子嚼一嚼；肚子胀得不舒服，就煮一碗薄荷水喝下；炎炎夏日暑热难熬，随手掐一把嫩叶子泡进井水里，喝一口下去，清凉直透心底。在乡里人看来，这随处可见的薄荷，不过就是用来“解解热气”的寻常草木罢了。

　　城里人对薄荷的态度却截然不同。他们把薄荷种在精致的瓷盆里，摆到阳台上，还给它安了个好听的名头叫“绿植”。偶尔来了兴致，摘两片叶子丢进红茶里，就称它作“薄荷茶”，只觉得满是雅致情趣。可薄荷生来就是质朴的性子，困在花盆里反倒打不起精神，叶子又黄又瘦没光泽，远比不上野地里长得那般精神抖擞。城里人摸不清缘故，只当是自己照料得不够用心，于是又去买新的薄荷回来栽种，就这么循环往复，总也养不好。

　　乡村里有位老中医常用薄荷治病，他的诊所开在一条狭窄陋巷里，门面老旧斑驳，药柜上的漆也早就剥落了。老人家选薄荷格外讲究，一定要端午前后采摘的，说这个时候的薄荷药性最好。他把薄荷和其他药材配在一起，治好了不少村民的病痛。老中医常说：“药不分贵贱，能治好病的就是良药。”

　　薄荷之味，初尝清凉爽口，再品会浮起一丝浅浅的苦涩，到最后舌尖反倒漫开淡淡的甘甜。这滋味，像极了人生的际遇：少年时意气风发，满是朝气，正如薄荷入口那瞬清灵的凉；人到中年踏遍坎坷、饱经风霜，才尝出生活藏着的苦涩；等到行至晚年，若能把世事都看淡，活成超然物外的模样，反倒慢慢品出了人生沉淀下来的甘甜。

　　薄荷开花的时候格外动人，淡紫色的小花朵攒簇在一起，算不上艳丽夺目，却自有一番清新雅致的风情。可我们大多种薄荷，都是为了它能入药入食的叶片，并非为了观赏这细碎的小花。等花开之后，叶片渐渐老去，里面的药性也跟着慢慢减弱，所以采薄荷的人，总会赶在花还没开的时候，就把叶片早早采完。原来薄荷的一生，竟很少有机会，能展露自己最美丽的模样。

　　如今我也在阳台养了一盆薄荷，是当初从乡下带回来的根茎，慢慢繁殖长大的。它长势格外旺盛，叶片肥厚饱满，绿得鲜亮，像要渗出水来。我总爱摘几片泡水，清冽的凉气顺着喉咙往上冲，直钻脑门，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神清气爽，满心舒展。偶尔我也不急着摘它，就静静看着它开花。细碎的淡紫色小花攒在枝顶，风一吹就轻轻晃着，哪怕从来没人驻足特意观赏，它也开得自在舒展，安安然然的。

　　薄荷从来都是质朴不起眼的植物，可就在这份质朴里，藏着它独一份的姿态与底气。它不挑生长的地方，也不借旁人的目光活，需要的时候任人取用，没人搭理的时候，也能自顾自长得蓬勃热闹，过得安逸踏实。人活这一辈子，如果能活成薄荷这般模样，反倒能少去大半无端的烦恼和牵扯。世人都只当薄荷是寻常无奇的野草，我偏偏偏爱它这份清雅不张扬、干净又舒展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