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兴燕
我是被一阵鸟鸣唤醒的。
睁开眼,窗外白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云。住进山里第一夜,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推开木门,潮润的空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
山谷就在眼前。
先是吓了一跳。满眼的绿,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天边,一层叠着一层,一浪推着一浪。近处的绿是嫩生生的,像刚泡开的茶,叶子还挂着露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晃得人眯起眼。远一些的,绿得深了,成了墨绿,一团一团的,像是谁把砚台打翻了,泼在山坡上。再远的,就分不清是树还是山了,只见一片苍茫的青,朦朦胧胧的,和天接在一起。
我沿着小路往下走。路两旁长满了野草,高的没过膝盖,矮的贴着地皮。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凉的,痒痒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唧唧啾啾的,像在商量什么事。偶尔有蝴蝶飞过,白的黄的,忽高忽低,也不怕人。
走到半山腰,遇见一个砍竹子的老人。他光着上身,皮肤晒成了酱色,汗珠子在脊背上滚。手里的柴刀一起一落,咔嚓一声,一根竹子就倒了。他直起腰,看见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城里来的?”
我说是。
他指了指山下:“那边有个水库,水清得很,可以去看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汪碧绿的水,嵌在山谷里,像一块翡翠。水面上浮着几朵白云,静静的,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水面皱了,云也跟着碎了,晃晃悠悠的,像是醉了酒。
到了水库边上,才发现水比想象的还要绿。不是那种颜料调出来的绿,是山浸出来的绿,树染出来的绿,天映出来的绿。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圆的扁的,大大小小,被水流打磨得光滑透亮。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倏地一下钻进水草里,不见了。
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水面发呆。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村口也有这么一口池塘,夏天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光着屁股跳进去,扑腾得水花四溅。母亲在岸上喊,骂我们野,可回去了还是给我们煮姜汤。
那时候的绿,和现在是一样的。只是那时候不懂,以为绿就是绿,没什么稀奇。现在才知道,绿是有层次的,有深浅的,有温度的。有的绿热闹,有的绿安静,有的绿年轻,有的绿苍老。就像人一样。
太阳渐渐升高了,雾气散了,山谷里的绿越发鲜亮起来。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回走。路过那片竹林的时候,老人已经不在了,地上留着一堆砍好的竹子,齐齐整整地码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山谷里的绿,其实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生长,在衰老,在轮回。你走进来,它就抱住你;你走出去,它还在这里。一代一代的人来了又走了,只有这些绿,一直在那儿,不说话,也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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