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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25
奶奶的手工凉粉
2026-07-25 | 来源:广西政协报

刘昌宇

 

  入伏之后的故乡,日头像块烧红的烙铁,往柏油马路上一搁,连风都裹着烫人的热气。周末,我从市里开车回乡下,刚推到院门口,就闻见竹篮里盖着的湿纱布底下,飘出一股清润的薄荷香。

 

  那是奶奶守了一整个下午的凉粉。

 

  奶奶做凉粉,从来不用现成的粉冲,全靠手工搓。前一天傍晚,她就会把装在粗陶罐里的凉粉籽倒出来,那是前一年秋后从山坡上的凉粉藤上摘下来,晒得干透,装在布口袋里搓掉外皮筛干净的。做凉粉前,奶奶通常会搬个小竹凳坐在堂屋的风口,面前摆着铝制的大脸盆,然后倒上半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把凉粉籽装进洗干净的纱布口袋里,扎紧口就往水里揉。她的手布满了干农活磨出来的硬茧,指节因为年轻时在田里泡多了水,一到阴雨天就发疼,可搓凉粉的时候动作却轻得很,指尖按着纱布袋在凉水里慢慢打转,乳白色的胶质一点点渗出来,把清透的井水染成半透明的糊状。小时候,我总爱蹲在她旁边想去摸那滑溜溜的口袋,她就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我的手背:“莫急,搓快了凉粉就老了,只有嫩的才容易滑进喉咙里。”

 

  搓完了凉粉,奶奶会往盆里丢一小块用纱布包好的牙膏壳,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点凝法子,静置一整夜,井水就会慢慢凝成整块的凉粉,像一块透亮的翡翠,用勺子碰一下,还会轻轻晃。第二天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奶奶会把凉粉从井里端出来——怕晒化,她半夜里还特意把装凉粉的脸盆吊进井里,浸在凉丝丝的井水里镇着。

 

  她搬出来的凉粉,连盆壁都浸着凉气,用铁皮刨子轻轻一刮,细白透亮的凉粉丝就落进蓝边瓷碗里,堆得冒尖。我早早就守在灶台边,看着她从瓦罐里舀出前一年熬好的红糖浆,那是清明前砍的老甘蔗,用柴灶熬了小半宿,凉了之后装在瓦罐里存着,甜得不带半点齁味。再撒上一小撮晒干的薄荷叶,那是奶奶在菜园角种的,夏天摘下来晾在屋檐下,闻着就透心凉,最后挖一小勺自家做的杨梅酱,红的红,白的白,绿的绿,一碗凉粉还没端到手,凉气就先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

 

  儿时的我总贪凉,端着盛凉粉的碗就往晒场跑,和同院的小孩蹲在梧桐树下吃,三两口就吃完了,还把碗边舔得干干净净,跑回去缠着奶奶再添一碗。她总笑着点我的额头,说“慢些吃,别呛着”,手却已经拿起刨子,又给我刮了满满一碗。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每年放暑假坐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回故乡,刚出站台,远远就会看见奶奶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树底下,裤腿上还沾着菜园里的泥点,打开桶盖,里面装的就是冰好的凉粉,红糖水的甜香混着薄荷的凉,一下就把旅途的疲惫全冲没了。

 

  去年夏天我回乡下,奶奶的眼睛花了,搓凉粉的时候手有点抖,我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手伸进凉水里搓纱布口袋,才发现那看着软乎乎的凉粉籽,搓久了手会酸得抬不起来。我这才想起,小时候我蹲在她身边的那些下午,她坐在竹凳上,搓完整整一盆凉粉,要花近一个钟头,中间连站起来活动一下都不肯,就怕动作太急,把凉粉搓老了。

 

  现在城里的奶茶店、糖水铺到处都卖凉粉,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加芋圆加珍珠,花样多得很,可我总觉得没有奶奶做的那个味道。前几天我回乡下看奶奶,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她坐在屋檐下的竹凳上,面前摆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铝脸盆,手里还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纱布口袋,看见我来,她赶紧站起来,腰杆有点弯,却笑着说:“今早刚从井里打的水,就知道你今天要回来,凉粉籽我晒了半个月,正正好。”我端起她递过来的蓝边瓷碗,一口凉粉滑进喉咙里,凉丝丝的甜从舌尖漫到心口,窗外的蝉鸣还在响,竹席上还留着井水擦过的印子。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不管我走了多远,夏天的风一吹,奶奶的凉粉永远都镇在井水里,等着我推开门的那一刻,把满碗的清凉,递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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