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校明
在桂北山区的深处,静卧着一座宁静的侗寨,那是我的故乡,是我心灵皈依的港湾。高高耸立的吊脚楼,如同一位睿智的长者,见证着我成长的点点滴滴,从懵懂孩童到英姿勃发的少年,而后外出求学、工作,离故乡愈来愈远……当思念逆流成河,令我魂牵梦萦的吊脚楼,就如同伫立在风雨中的一座古老的灯塔,默默地照亮我童年里的一切美好回忆。
我们那一带的吊脚楼楼体多由坚实的杉木作骨架,按传统干栏式来造,屋顶用悬山形、青瓦或杉皮加以覆盖,黛色瓦檐依层次排列,两旁所建的偏厦宛若柔韧的臂弯,把整座房子轻轻拥入怀中。吊脚楼多是三层楼,一般高十米左右,极少见四层的构造。楼底一层用来养鸡养猪或放置柴草,石碓放在一边。中间楼层是堂屋或客厅,还有厨房,承载着家庭最细腻的生活肌理,是一家人的情感交汇之所。往上到第三层即住层,卧房窗前光亮,正是普通日子中温暖的所在。最上面的屋檐部分多作米仓使用,有些地方被划成卧房,对空间的利用几乎没有丝毫浪费。
吊脚楼就像个高明的隐士,依山靠水建造,不刻意追求平地,既巧妙融入了桂北这类多山、坡陡的地理环境,也克服了当地多雨又潮湿的自然条件,通风防湿、四季宜人,高起的楼身使风能顺畅流过下层,不会让屋子太闷、太潮,亦不给蛇虫以藏身之地,楼底空隙是存放杂物的好地方。这种周到的构思,乡人们称它为“会呼吸”的住宅。吊脚楼的“丝檐”及“走栏”,很有风情雅致,是观景的好地方,使实用的乡土建筑有了美学的点缀,已经成为侗族文化中的一颗“活化石”。
在侗寨中,吊脚楼的建造是事关家族繁荣的大事要事,“一家造房,百家出力”,这种传统习俗很好地把乡邻们的团结起来,不因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而中断。遇到建房之日,不论相熟与否、是兄是友或仅是邻居,都会暂时搁置工作前去帮忙。此时各人分担排柱、立屋、装枋、上梁的劳作,同唱号子、同笑同言,气氛热烈而友好,好像用生活气息写成的一首和谐乐章。
记得童年时期,村寨里每年都会建成好几座吊脚楼,我最期盼的,是热闹异常的“上梁仪式”。“上梁”即意味着主体竣工,大梁上绑着红绸布,在鞭炮轰鸣的伴奏声中,沉重的大梁依绳索之助,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之下缓缓升空,一直到屋顶位置慢慢落定,才算大功告成。我的心情也随之兴奋起来,心里满是期待。因为掌墨师(负责建房的老木匠)把主梁安置妥当后,会从高梁上撒下早已准备好的糍粑条或糖果,有甜蜜吉祥如意的美好寓意。我们一帮小孩,仰着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高空,看掌墨师天女散花一样撒下好吃的糖果,然后伸开双臂争着抢着去迎接,这欢声笑语的喜悦,顿时便漫彻了山野,把对主家的庆贺推向了高潮。
可惜我出来求学后,就很少再见到吊脚楼落成的盛大仪式了,那份欢乐和喜悦,随着时光的流逝也就而愈来愈远。现在农村的条件比从前好了很多,侗乡村寨中新建的原生态的吊脚楼已经很少,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混凝土砖瓦房,儿时所见的“上梁仪式”亦正随年月流逝而减少。更让我揪心的是,我家那座承载了四代人悲欢的吊脚楼,在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后来,它被重建成了冰冷的混凝土砖瓦房,从那以后,吊脚楼在我心中的轮廓,便在岁月里一点点变得模糊,只剩碎片的回忆萦绕心头。
如今我在异乡工作生活,随着年龄的增大,对于家乡的思念愈加浓烈,许多城市的夜晚,吊脚楼里的烟火日常总会悄然闯入梦境——我仿佛又看见自己在吊脚楼里嬉戏的小小身影,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油茶清香,听到了上梁仪式上那震彻山野的欢声笑语,那些童年的喜悦,已经成为我心灵里最珍贵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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