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俊杰

　　当第一缕微凉的风从窗台吹进来，轻轻拂过面颊，我便知道，处暑到了。这风不再是夏日里那裹着热浪的呼吸，而是含着水汽的，清朗得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一下子涤荡了沉积满夏的燥热。

　　清晨推门，院子里的紫薇树枝头花瓣成簇掉落。抬头看，枝叶间已有了疏朗之意，日光漏下来，洒在地面，温温的，柔柔的。远处的天，蓝得澄澈，几缕云彩闲闲地挂着，仿佛随手一抹的水彩，淡而有韵。这便是处暑的天了，高远里透着亲近，清凉中含着暖意。

　　村外的田野是最动人的。稻穗弯了腰，沉甸甸地垂着，风过处，便漾开一层层金色的波浪。农人们三三两两在地头站着，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笑。这笑是踏实的，是从春到夏，用辛勤的汗滴换来的。田埂上的南瓜胖墩墩地卧着，似圆滚滚的金色小灯笼；辣椒红了，一串串挂在墙上，把白墙也映得喜庆起来。这丰饶的景象里，有一种朴素的、让人心安的美，不张扬，却直抵人心。

　　午后，忽然起了风，雨便淅淅沥沥地来了。不像夏日的暴雨那般匆忙，这雨绵密而从容，打在屋顶沙沙地响，像蚕在啃食桑叶。雨丝斜织着，把天地笼在一片薄薄的暮色里。我坐在屋檐下，看檐水成珠，听着这秋雨独有的韵律，心也跟着静了下来。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院子里的石榴树被洗得油亮，几颗早熟的果子裂开了嘴，露出玛瑙似的籽粒，亮晶晶的，诱人极了。

　　傍晚去村边的小河散步，水也比夏日清瘦了许多，轻轻浅浅地流着，看得见底下的鹅卵石。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悠悠地打着旋儿。有老人在桥头放河灯，一盏盏小小的荷花灯顺水漂去，烛光在水波里碎成点点星子，恍恍惚惚的，像梦。这灯载着人间的念想，飘向远方，倒给这清秋的黄昏添了几分神秘的温柔。

　　入夜，凉意更浓了。推开窗，满院子都是虫鸣唧唧，织成一匹看不见的绸缎，柔柔地把人裹住。这声音里没有夏蝉的聒噪，倒有一种从容的、不慌不忙的劲儿，仿佛在说：日子还长着呢。枕着这声音睡去，竟连梦也是清清凉凉的。

　　处暑的美，便是这般不声不响，在渐淡的阳光里，在渐凉的秋风中，在渐渐饱满的谷穗上，一寸一寸地渗进我们平凡的日子里。它不像春光那般喧闹，也不似冬雪那样凛冽，它就是静静地守着，等暑气退尽，等秋色渐深，等一年的辛劳结成丰硕的果。这美是沉静的，是内敛的，是光阴酿出的酒，初尝清淡，回味却绵长。

　　人间至美是处暑，想来便是这一刻了，暑气初消，万物将熟，天高云淡里，日子忽然就有了踏实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