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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笔在,日子就还在
2026-09-10 | 来源:广西政协报

颜  色

 

  文学是暗夜里的独行。你点一盏灯,灯油是自己熬的,灯芯是自己捻的,光不大,但够你看见脚下的路。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名单正式公布了,有35篇(部)作品斩获大奖。而我更关注的是那些超过70岁的获奖作家:蒲隆,85岁;储福金,74岁;何玉茹,74岁;肖克凡,73岁;梁小斌,72岁。数字是冷的,可数字背后的人,手还在写。

 

  蒲隆获奖的作品是翻译的《约翰生传》,一本厚厚的、沉甸甸的书,像一块砖头。他花了10年时间翻译这部巨著,把18世纪英国文人的牢骚和智慧搬到今天的中国读者面前。85岁的翻译家,按理说早该歇着了。他没歇,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搬。这是摆渡。他坐在船尾,一篙一篙地撑,对岸的人等着,他不能停。

 

  储福金凭《不知》拿的短篇小说奖。我读过他早年的一些东西,写南方的、写雨水的、写那些湿漉漉的日子里人的心事。他的文字不闹,安静得像屋檐下的雨滴,滴半天才落下一颗。可很多人不知道,储福金不光写短篇,他还写长篇。他的长篇小说《黑白》写围棋,写棋手的一生,洋洋洒洒几十万字;长篇小说《直溪》也写得好。写长篇是个体力活,年轻人都扛不住那漫长的煎熬,他写到七十多岁还在写。短的长的一起写,像老农什么庄稼都种一点,不挑地,不拣活儿。

 

  何玉茹同样凭短篇《她和她的麦子》获奖。麦子这东西,种下去要等大半年才熟,收割的时候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急不来。她的文字大约也是这个节奏,慢慢写,慢慢等。

 

  肖克凡的《父亲和雕像》获得中篇小说奖。父亲是老的,雕像是硬的,两个硬邦邦的东西撞在一起,里头一定有年轻的写作者摸不到的厚重。

 

  梁小斌的《又见群山如黛》拿的诗歌奖。72岁的诗人还在写诗,本身就是一行诗——开头是年轻时的那一句,中间隔了漫长的省略号,结尾落在72岁,但句号还没画上。

 

  蒲隆是本届最年长的获奖者,85岁,而最年轻的获奖者是40岁的班宇。如果按照60岁退休,那5位老人已经退休了10年以上。十多年的光阴,很多人用来看电视、散步、养花、打牌,他们用来写、译、打磨、交付。这是勤快,亦是倔强。

 

  蒲隆说过一句话,翻译这活儿,坐得住冷板凳就行。冷板凳,他坐了不止60年。从二十多岁开始译,到85岁拿奖,中间隔着大半个世纪。冷板凳早就不冷了,坐久了,木头都被体温焐出了光泽。

 

  我想起我家楼下那个70出头的邻居。有一回我带孙子下楼散步,他主动跟我搭话,问我近段忙些什么。我说玩电脑、写着玩。他眼睛亮了一下,说他年轻时也写,写过诗歌、散文、小说,还发表过几篇。后来忙工作了,忙家庭了,忙孩子了,一忙就是30年。等他退休了想再捡起来的时候,发现写不了了。手生了,脑子钝了,笔握在手里像根陌生棍子。他笑了笑,说,不是谁都能把一件事做一辈子的。

 

  可那5位获奖的老人不一样。他们一直在写。他们的一生没有被切碎,是一条完整的线,从年轻牵到老,中间没有断过。断和不断,差别太大了。断了的人,晚年最大的敌人不是衰老,是悔——后悔当初放下就再没捡起来。没断的人,晚年面对的是累,但累不伤人,悔才伤人。

 

  说起高龄写作,让人想起文坛那些“常青树”。马识途107岁时出版了散文集《那样的时代,那样的人》,徐怀中的《牵风记》写了40年,90岁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梁晓声70岁凭《人世间》摘得同届茅奖。而王蒙的故事更让人感慨——他在最艰难的年月里也没有停下写作;后来当文化部长,公务缠身,还在写;退休了,别人以为终于可以歇了,他还是写,81岁凭借《这边风景》获得了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如今他92岁了,他还在写小说、写散文、写评论、解读古典文学,在电脑前坐得住,还学会用社交媒体跟年轻人交流。他说写作是他命里带的,像呼吸一样自然。你让他不写,等于让他不喘气。他从少年写到白头,写了七十多年,笔没离开过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韧性?像一棵胡杨树,种在沙漠里,风沙再大也吹不倒,叶子干了还挂在枝上,等一场雨来,又活过来。

 

  这些人的笔,是他们的呼吸机。常人用肺呼吸,他们用笔。笔在纸上走,气就在体内流。笔停了,气就短了。所以不能停,停了就憋得慌。梁晓声写《人世间》的时候,每天写几百字,有时候一千字。像老牛拉犁,慢,但一垄一垄地犁过去,回头一看,整片地都翻过了。文学这东西,最美就美在这儿——它不是跑,是走;不是喊,是说。它不赶时间,它只在乎每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底下有没有东西托着。

 

  我一个朋友的父亲,退休前是个高中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后头两年还偶尔有人请他去作讲座,后来就没了。他开始学书法,学了一阵子说手腕没力了,扔了。又学摄影,背着相机到处跑,可回来电脑上的照片再没打开过第二遍。后来他每天主要的事,就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响,他眯着眼睛打盹。我朋友有一次跟我说,他觉得父亲变成了一尊塑像,每天固定在那个位置,固定在那个姿势,固定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不再移动。

 

  我理解他。一个人跟世界的关系,如果只剩看电视和打盹,那这关系太薄了,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翻过去。而那些还在写的老人,他们跟世界的关系是厚的,像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还有附录,附录后面还有索引,你永远翻不完。

 

  写作这事,说到底,是一个人跟时间的拔河。时间在往前跑,你想拽住它,哪怕拽住一点点也好。你写下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你从时间里抢过来的。有些人会说,老了就该歇着。这话我听着不对劲。歇着就是不动。一个人不动了,跟一件东西有什么区别?人是活的,活人就得动,动脑子、动身子、动手。哪怕动得慢,也比不动强。那5位老人,75岁的平均年龄,还在写,还在译,还在发表。他们没把自己当东西摆着,他们把自己当人用着。用着,就还有用。有用,就还有尊严。

 

  尊严这个词,我想了很久。老年最珍贵的尊严,最要紧的,是你还知道自己是谁。你是谁?你是蒲隆,你是个翻译家,你得继续译;你是储福金,你是个小说家,你得继续写。你是谁,由你还在做的事来定义。一旦你什么都不做了,别人就替你把定义改了——你是那个退休的、那个闲着的、那个没用的。哪怕别人不说,你自己心里也会慢慢接受这个定义。而接受这个定义的那一刻,人就开始往下沉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咕咚一声,然后什么动静都没了。那5位老人,他们的脑袋还露在水面上,呼吸着,眼睛还睁着,看得见远处的岸。

 

  我关了台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书桌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名字和年龄。378岁,5个人的年龄加在一起。可我觉得他们不老,老是一个时间概念,跟他们不搭。他们像秋天里的柿子树,叶子掉光了,枝头上还挂着红彤彤的柿子,远远看去,树是老的,可那一点一点的红色,是活的,甜的,还能给人吃。

 

  笔还在,日子就还在。这8个字,我越想越觉得它说的不止是写作——它说的是一个人如何跟自己保持联系。

 

  人这一辈子,会换很多身份。幼童、学生、员工、父母、祖辈。每一个身份都像一件外套,穿上了就脱不下来,可穿得久了,也渐渐忘了自己本来的样子。只有一件事,是你十几岁时想做,二十几岁时在坚持,四十几岁时没放下,六十几岁以后还在做的——那才是你真正的底子。作家把这件事落在笔上,普通人可以落在别的上头。种花、做木工、拉二胡、抄经,都行。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一件事,是从年轻一直做到老的。那条线不断,你的人生就是完整的。

 

  时间最残酷的地方,是它让人变得“不再相关”。可如果你的笔还在,你的手艺还在,你每天早晨起来还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那你就不怕这些剥落。因为你知道,墙里面有一根柱子,很结实,风不吹,雨不淋,雷打不动。这根柱子是你自己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垒起来的,从年轻垒到老,每一根都认得你的手纹。

 

  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老年,就是你坐在那儿,手头有活儿,心里有事,天黑了知道明天还要早起接着干。干不完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觉得这事儿值得干,干到哪一天算哪一天。蒲隆译完了《约翰生传》,他大概不会觉得大功告成,他会翻翻别的书,看看下一部译什么。王蒙九十多岁了,肯定还有新的句子在脑子里排队等着出来。梁晓声写了《人世间》,后面又出了几部长篇。他隔不了多久又继续坐下来,面对空白稿纸,第一个字落下去。

 

  落下去,日子就接上了。接上了,人就不会沉。他们用一生的长度告诉我们:文学不是青春的盛宴,是老年的三餐。一碗一碗地吃,一顿一顿地做,做到做不动的那天为止。而那一天,只要手还握着笔,就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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