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金超
午后小憩醒来,蝉声已经稀了。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蝉声还沸反盈天地吵闹着,一日日没完没了。此刻只偶尔有三两声,从庭前那棵老槐树的浓荫里漏下来,仿佛一个即将落幕的戏台上,最后几位演员还在不舍地念着台词。这声音不再令人烦躁,反倒添了几分惆怅。
正凝神静听,一缕清风穿窗而入,温柔拂过脸颊、轻擦耳畔,带着山间草木沉淀后的清爽,瞬间驱散了一天的闷热与慵懒。我静静站在窗前,任由微凉的秋风层层包裹周身,细细品味这份舒爽的惬意。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四时节气,都自有其独特的韵味,而浅秋,便是岁月赠予人间最温柔的篇章。它不疾不徐,不慌不忙,温柔得恰到好处。
浅秋的风,悄悄改写着夏日的燥热格局。往日裹挟着热浪的风,终于褪去了焦灼的锋芒,变得轻柔温润、缱绻绵长。偶尔风起,卷起几片提前辞别枝头的叶片,悠悠盘旋、缓缓落地,没有凋零的凄凉,只有岁月从容的淡然。似乎一整夏积攒的浮躁、焦灼,都在这丝丝缕缕的秋意里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杯被静静放置的茶,叶落下去,水就清了。
浅秋的草木,是盛夏繁盛与深秋疏朗的温柔衔接。世间草木并未骤然枯黄,依旧铺展着满目葱茏,只是苍翠的底色里,悄悄晕开了浅浅的金黄与绯红。路边的梧桐树最是“知趣”,几片叶子开始泛出淡淡的黄,像是谁用彩笔沿着叶子边缘描了一圈,含蓄雅致,意蕴悠长。草木褪去了夏日蓬勃张扬的长势,多了一份沉稳与温润。繁花尚未尽数凋零,晚荷亭亭立于池水之上,残韵犹存,清香依旧;篱边雏菊初绽,细碎花瓣缀满枝头,淡雅清幽,悄然酝酿着秋日的芬芳。空气里浮动着独有的草木清香,混着泥土的温润与瓜果的清甜,淡淡浅浅,萦绕鼻尖,不浓烈、不张扬,却足以沁人心脾。
世人大多偏爱盛夏的热烈、深冬的纯粹,却常常忽略浅秋的温婉治愈。“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从前读这句诗,只觉是诗人超然豁达的抒怀,直至步入浅秋才懂,刘禹锡的偏爱,从来都有理有据。春日繁花太过喧闹,步步皆是争艳的急促;盛夏绿意过于浓烈,层层都是灼人的热烈。唯独浅秋,收敛了盛夏的张扬热烈,铺垫了深秋的沉静厚重,将世间风物都调成最舒服的色调,不疾不徐,不温不火,刚刚好契合人心的期许,不事声张,却自带治愈力量。
林语堂在《秋天的况味》中写道:“大概我所爱的不是晚秋,是初秋,那时暄气初消,月正圆,蟹正肥,桂花皎洁,也未陷入凛冽萧瑟气态……”每每读到此处,我总能心生共鸣,心境与作者不谋而合。浅秋最宜人的地方,也许就在这“浅”字上——所有的事物都处在一种恰到好处的状态里:暑气未尽,但已不强横;秋意初萌,却未萧瑟。就像读一首好诗,读到最妙的那一句,既承接了前文的铺垫,又留着后文的余味,让你悬在那里,反复咀嚼,舍不得翻页。
梧桐叶一片两片地落,蝉声一声两声地少,暑气一丝一缕地退,原来秋天是这样悄悄地来的。它不声张,不喧哗,只是在某个时刻,借一片落叶、一缕凉风、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轻轻叩了叩你的窗。你打开了,便走进了一个宜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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