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兴燕
这香气,是煨熟了的秋光,是熬稠了的暮色,厚墩墩、暖洋洋地漫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人裹住。它不是一丝一缕地飘来,而是沉甸甸的一整片,像一床在日头下晒得蓬松柔软的旧棉被,迎面将你拥了个满怀。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慢了,循着那香气望去,街角的拐弯处,果然立着一辆小小的推车,车上那只圆滚滚的铁皮桶,正忠心耿耿地吐纳着人间最朴素的暖意。
我走近去。卖红薯的是个沉默的老人,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与炉火一同熏烤过的。他也不吆喝,只静静地用那双粗粝的手,翻动着炉膛里的红薯,那动作里有一种天长地久的耐心。橘红的炉火,一跳一跳地,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也映着我那些早已泛了黄的童年。
那时的冬天,似乎也比现在要冷得多。放了学,揣着两只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和一帮伙伴呼啸着跑过青石板的老街,第一个目标,便是这街角的红薯摊子。那时候守摊子的,是位爱絮叨的婆婆,她总会从最暖的炉心,摸出一个烤得糖汁都溢出来的,一边递给我,一边嗔怪:“慢些吃,小馋猫,仔细烫了嘴!”那红薯是真烫啊,在两只手里飞快地倒换着,吹着气,等不及凉便一口咬下。金红软糯的瓤儿,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香甜,瞬间在口中炸开,那暖意便从舌尖一路奔涌,直抵四肢百骸,将一身的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我们吃着,闹着,呵出的白气与烤炉的蒸汽混在一处,将那灰扑扑的街景,氤氲成一幅活着的、温暖的年画。
可后来,老街拆了,画不见了,那爱絮叨的婆婆,也早已不知去向。我的冬天,便被关进了有空调的房间里,再没有那样刻骨的寒冷,需要这样一块滚烫的红薯来抵御了。我走过许多条宽阔的马路,进出许多家灯火辉煌的甜品店,那碗盏精致的芋圆、奶香浓郁的蛋糕,它们很好,只是它们的甜,都规规矩矩地停在舌上,再也不曾那般莽撞地、热烘烘地直钻进心里去。
“要一个么?”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炉火的映照下,有了一点光。
我点点头。他为我挑了一个,上秤,装袋。我捧着这包温热,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穿过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街道,回到我那窗明几净的书房。我小心地剥开那焦脆的皮,露出里面依旧温热的瓤。我慢慢地吃着,味道还是那个味道,香甜,软糯。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它和我记忆里的,终究是隔了一层。那口滚烫的、几乎要灼伤喉咙的甜,那股能与漫天寒气抗衡的、蛮横的暖,我再也寻不回来了。
我忽然明白了。我贪恋的,又何尝是这一块红薯本身的滋味呢?我贪恋的,是那一声“小馋猫”的嗔怪,是那青石板上奔跑的喧闹,是那能与伙伴共享一炉火的亲密无间。我所寻觅的,是整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炉火依旧,红薯依旧,只是那个需要靠它来取暖的孩子,已经走得太远,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窗外的城市,依旧以自己的节奏轰鸣着,那街角的红薯香,明日或许还会飘起,只是不知,又能暖着哪一个晚归的、失落的魂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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