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西赟

　　老杜属虎，却没有虎的霸道，反倒多了几分独有的从容。工作二十多年，他不争不抢、不结群。没事的时候，常倚在窗边静静地望着远方。“看什么呢？”“想什么呢？”偶有同事问起，他便淡淡笑道：“看风，看云，看藏在风里的自在。”那笑容里，藏着旁人不懂的山河与远方。

　　公司上下班都早，下午五点一到，老杜便像“老虎出笼”，旋风般冲出公司。他从不去热门景点凑热闹，开着一辆十多年的旧车，后厢塞着半旧的单车，慢悠悠出城去。方向随性，见一片田野便驻足漫步，遇一条小河便蹲岸看鱼虾，经一个广场便停车推单车骑上一圈。他总说：“玩，不就是把自个儿还给自己么？这才最舒心。”

　　老杜在办公室不交朋友、不围老板转，却和陌生人“自来熟”。路边卖菜的姑娘、田里种地的大爷、村口闲聊的大妈，他都能凑上去聊个几句。他也不多说，多是静静地倾听，眼神明亮又好奇，仿佛对方的话里藏着珍宝，时不时地夸赞，总能让对方兴致勃勃。临走时，人家总忍不住送他一把菜、几个桃，甚至拉他去家里吃饭。

　　天黑后，他便搜到附近最具烟火气的巷子，一碗萝卜牛杂、一碟广东肠粉、一串臭豆腐，都是他最爱的美味。最让人佩服的是，他每个季度必请一周假旅游，不去名山大川，专往古色古香的小城钻。

　　他很少住大酒店，多选择靠近菜市场的地方住。他一大早就起床溜达到菜市场，看摊贩在摊位上摆放好水灵灵的青菜，看筐里活蹦乱跳的河鲜，遇到不认识的水果，定要上前问个明白。

　　他的手机里存的不是名胜古迹、风景照，而是密密麻麻记着当地最好吃的美食。比如哪个巷子里的烧饼最酥脆，哪个摊头档口的豆花最嫩滑，哪个馆子的萝卜牛杂最有味，他都一一记下，尽可能记下自己品尝过后美食的配料表和做法。他寻吃，也寻做吃的人。他说，看一个老人慢悠悠地包一枚云吞，或听一个老板娘中气十足地吆喝自家的面，比吃那碗东西本身，更有滋有味。

　　老杜旅游回来后，根据美食的口感、掌握的配料，在家里做。他老婆可享福了，一辈子不动手，不旅游，却吃到天南地北的烟火美食。亲戚来他家做客，时常被老杜的手艺惊艳到。

　　老杜知道我也喜欢美食。一次，他旅游回来后兴冲冲地告诉我，他在苏州小镇的一个夜市，寻着了一位做海棠糕的老太太。那糕的模子是桃形的，边缘刻着缠枝莲。“老太太说这个海棠糕约有200多层酥皮，薄如笛膜，酥皮比馅好吃。老太太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海棠糕一不小心落在地上能碎成八瓣，每瓣还带完整花瓣纹。老太太说不信可以试试。这精美的美食，我哪里舍得一试。这不，我给你带了一盒尝尝。”他眼里闪着光，好像那不是一盒普通的糕，而是找到了一件失传已久的宝物。

　　我忽然就懂了：老杜的玩不是瞎玩，更像是一种“寻找”。他是在热闹又嘈杂的人海中寻找一种真实、朴拙的活法。我们都在人群里拼命向前赶路，拼命赚钱，生怕落了后。唯有他慢悠悠地，拐进了一条小巷，逛了一个大集，走进了一片田地，去找寻属于自己的那份安静和快乐，活出自己的有滋有味。

　　老杜这人啊，就像是一只在自己山林里从容漫步的虎，不争不抢，却自有他的天地，丰茂，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