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顺荣
水边草木多,我独对菖蒲多一份亲近。它不像桃花李花一开便惹眼,也不像浮萍随波逐流,只在溪畔池边、石隙浅水间一丛丛立着,叶色苍劲,气息清冽,越看越觉得沉静耐看。寻常时节不起眼,一入春夏便绿意盎然,自带一股清雅不俗的气质。菖蒲青青,看似平淡无奇,却在岁月里藏着文人的意趣、民间的习俗,也藏着一方水土的温润气息。
家乡多河渠塘坝,一到春暖水涨,菖蒲便悄无声息地冒出来。先是一点嫩尖探出水面,不久便舒展成长长的叶片,挺拔而不张扬,密匝匝连成一片绿。风过时,叶叶相摩,发出细碎轻响,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开来,不浓烈,却清透入心。《诗经》有言:“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数千年前的古人,早已在水泽边留意到这清雅的草木,与荷并提,一刚一柔,相映成趣。菖蒲没有荷花的娇艳,却多了几分坚韧耐久,常年守着水畔,绿意不改。
在旧时生活里,菖蒲是带着烟火气的吉祥草。每到端午,家家户户都会采来艾蒿与菖蒲,扎成一束悬于门上,既是习俗,也寄寓着驱瘟避邪的祈愿。民间素来敬重菖蒲,更有“花草四雅”之说,将它与兰、水仙、菊并列,赞其洁净孤高。
菖蒲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立身清苦,却风骨自存。它“不假日色,不资寸土”,只需一石一水,便能郁郁生长。宋人释惠明诗云:“根下尘泥一点无,性便泉石爱清孤。”写尽了菖蒲洁净自爱、安于清幽的品性。戚龙渊那句“自恨立身无寸土,受人滴水也难消”,更是把石上菖蒲坚韧知遇的风骨写得入木三分。它不慕沃土,不趋繁华,石上可生,水中可居,越是清寒僻静,越显精神,恰如守心自持的人,于平淡中见气节。
古往今来爱菖蒲者众多,而苏轼可谓“蒲痴”。他一生辗转四方,屡遭贬谪,却始终不忘以蒲为伴。初见菖蒲便叹为“千岁灵物”,此后无论身在何处,总爱寻石养蒲,以诗文记之。在登州,他取弹子涡石养菖蒲;在常州,他有《赠常州报恩长老二首》之作,其一写道:“碧玉碗盛红玛瑙,井华水养石菖蒲。”在他笔下,菖蒲是困顿岁月里的慰藉,是淡泊心境的映照。人如蒲,蒲亦如人,清苦而不颓,孤寂而自持,在风雨起落中依旧保持一份天真与从容。
菖蒲不仅入诗,亦常入画。郑板桥题画直言:“玉碗金盆徒自贵,只栽蒲草不栽兰。”不喜富贵排场,独爱蒲草的简净清气。八大山人、吴昌硕笔下也常以瘦石配菖蒲,笔墨简淡,却尽显山林气、洁净形。不事雕琢,不求华丽,只写其孤高姿态与清雅神韵,让菖蒲从一株山野草木,升华为文人精神的寄托。
如今久居城市,再难常见水畔青青菖蒲,可每念及那一抹苍绿,心中便觉安定。它不争春色,不羡繁华,在清浅流水间安身立命,以一身清气示人。菖蒲青青,青的是叶,守的是心;香的是形,润的是意。它让人懂得,人生不必喧嚣,不必逐流,守一份清净,怀一份淡泊,在简朴中自持,在清苦中立骨,便是最安稳的活法。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而菖蒲依旧在水畔石间静静生长,青绿不改,清气长存。它带着古人的雅韵、乡间的记忆,也带着一份从容沉静的力量,在时光里默默诉说着朴素而隽永的人生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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