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政协报新闻中心(广西政协报创办的权威新闻综合网站)
投稿热线:0771-8802228
投稿邮箱
政协报数字报
当前位置:广西政协报首页 > 政协报数字报
2026-11-19
残荷底下
2026-11-19 | 来源:广西政协报

蓝飞燕

 

  入冬后,门口池子越看越烦。七八根枯梗戳在水面,歪七扭八,像插了一地烧火棍。水发浑,有烂泥味。我捞了两回没捞净,索性不管。开春还得种藕,我想全拔了省心。

 

  隔壁老钱翻墙过来。他退休前在县文化馆管仓库,说话慢,爱拐弯。他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掰了根枯梗,咔嚓脆响,断面空的,褐色,像干透的竹管。“你摸摸。”我摸,硬,扎手,一层细毛刺。“冻一冬,比铁还硬。”他说,“梗全拔了,开春怎么找藕?”我没懂。

 

  他说藕在泥里往哪长有讲究,顺老梗往下摸,准能摸到藕节;梗越粗,底下藕越大。梗拔光,池面秃,开春下水,脚不知往哪儿踩;一锹下去铲断三根藕,一年白费。我说就这几根破梗子还能帮我找藕?他没接话,抠块泥搓闻,又扒枯叶烂梗,手指在泥里戳半天,突然就停住:“你来摸。”我伸手进泥里,冰凉滑腻,碰到硬邦邦的圆柱形东西,顺着摸下去,有节,有须根。老钱说这根不小。我俩花了一下午把没拔的半边摸了一遍,起码七八斤藕。拔了那半边,铁锹一试,连铲三下断两根。老钱看我一眼,没说话。我把铁锹扔岸上。

 

  晚上我妈炖藕汤。老钱来蹭饭,喝两碗,抹嘴说讲个事。他年轻时在文化馆仓库翻出一幅画,画枯荷:几根枯梗,两片破叶,一只水鸟缩着脖子蹲在枯梗上。落款“尚左生”。他问馆长。馆长说这是高凤翰,清朝人,右手坏了,用左手画。我后来查:高凤翰55岁右手坏了,不能画,改左手,刻印“丁巳残人”。他写信说右手废了,苦不堪言。信里苦,画却硬。别人画荷要鲜亮好看,他偏画烂边、折梗、耷拉水面的。有人说他不守规矩,其实是规矩框不住他。

 

  老钱蹲在池边弹枯梗,一根根弹,侧耳听。有的闷,有的空。弹完他说:“画黑容易。黑里头透亮,难。”我想,他说的也许不只是画。

 

  李商隐写“枯荷”:“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红楼梦》里宝玉嫌破荷叶难看,要叫人拔。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李商隐写“枯”,黛玉改“残”,就差一个字。枯是干瘪了,没了;残是破了,还站着。

 

  开春后,没拔的半边冒新芽。拔了那半边稀稀拉拉只出两根,细得跟针似的。我蹲池边看那两根细芽,想起老钱那句:“你把梗拔了,开春怎么找藕。”

 

  前阵子我姑来,看见池里一汪黑水、几根枯梗,说:“你这池子怎么越种越回去了?”我说:“姑,底下有货。”她不信。我拿锹下池,顺着最粗那根枯梗往下挖,起一根藕,胳膊长,3斤多重。我姑接过去掂掂,没说话。她把藕拿回家炖了,晚上发微信:“汤不错,明年多挖点。”

 

  我又去池边站了一会儿。塘还是那口塘,梗还是那几根。风一吹,轻轻晃。伸手掰一根,咔嚓,脆的,硬的,里头是空的。空的才好,不占地方,明年新芽从旁边挤出来,不碍事。藕在锅里,汤在桌上,种藕在泥下。看着什么都不剩的水面,底下其实一样不少。

 

  残荷不悲凋零,枯叶不惧萧瑟。它褪去浮华,卸下盛装,以最朴素的姿态伫立寒水之间,默默蓄力,静待来年重生。那几根枯梗,替那些埋头干活的人标着位置:让明年的芽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也让站在岸上的人知道,该往哪儿伸手。生活里好多东西,看着没了,其实一直在底下替你攒着劲儿。

 

网站链接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办公厅主管 · 广西政协报社主办
广西政协报社新闻网络中心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联系电话: 0771-8802249
欢迎关注报社公众号
欢迎关注报社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