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宇
节气翻到小雪,天色便一天比一天低了。风从北边来,吹过枯柳、吹过城垛、吹过檐角,把秋意最后一点余温也收走了。可雪还迟迟不下,云朵在天上酝酿着,像一封信写了开头,墨迹未干,迟迟不肯落款。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小雪,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寒气够了,雪意有了,天地却还留着一分克制。它不像深冬那场纷纷扬扬的豪雪,把山河一口气盖成空白的册页。小雪的雪,是试探,是轻叩门环,是“我来了,你莫急”。这时候的天地,正完成一场古老的退场。虹藏不见,天气上升,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
小雪不是终结,是收藏。雪,是天地盖在万物之上的那层素绢,而人间的收藏,却比雪更热闹。在北方,“小雪地封严”,东北的冻土一尺多厚,江河开始合缝。主妇们不等雪落,先忙缸。大白菜刚从地里起出来,棵棵抱得紧,削去老帮,晒到半蔫,一层菜一层粗盐码进缸,压一块青石。石重,菜慢慢出水,二十天后便是一缸酸菜。东北人看家底,不看存折,看几口酸菜缸。天最冷时,切丝配白肉、血肠、冻豆腐,炖一锅酸菜白肉锅,酸香把寒气逼出门外。
往南走些,北京胡同里晾晒的是芥菜丝和雪里蕻,山东人把萝卜切成条,挂在屋檐下吹成萝卜干,山西街头的羊杂割在锅里滚着红亮的油。老北京还留着“占雪”的旧俗:小雪节气若无雪,农人会占卜来年收成,皮货商则会在子时朝着西北方向烧香,盼着天气再冷些。雪是麦子的棉被,一场落雪,既是农时的信号,也是日子安稳的音讯。
到了南方又是另一番模样。南京人有“小雪腌菜,大雪腌肉”的讲究,高邮人顺手就会腌上一坛鸭蛋,杭州人家把酱鸭放进用酱油混着花椒、桂皮熬成的卤汁里慢浸,再挂在窗边,连瑟瑟风中的新鲜气,都收进了油亮的鸭皮里。浙江长兴一带,有小雪时节酿“小雪酒”的习俗。人们会特意上山打来清冽的泉水,把新收的糯米蒸到内里全无白芯,晾温了拌上酒曲,封入坛中。小雪前后的水质格外清透,等到来年春天开坛,酿出的酒色如琥珀,香气醇厚,正应了《诗经》里写的“十月获稻,为此春酒”的古俗。
岭南的阿妈们,到了小雪不忙着腌菜,反倒“腌风”。等北风刮得刚硬利落,家家户户的阳台就挂满了五花肉,广式腊肠肥润白亮、瘦肉嫣红,全然不用烟熏,在风里晒得油亮润泽,和丝苗米同煮,油脂渗进每一粒米饭里,香得勾人。客家山乡的小雪时分更热闹,“十月朝,糍粑碌碌烧”。把糯米泡得透足,装在木甑里蒸熟,倒进石臼里,拿木槌反复捶打,把糯米饭捣成泥状。女人们揪出一小团糯泥,滚进混好的芝麻花生糖粉里,入口软糯清甜。
湘西、黔东的寨子,小雪前后杀年猪。土家风俗叫“吃刨汤”,猪刚放倒,毛用开水烫净,肉还温着便下锅,血旺、槽头、后腿、酸辣子一锅烩。邻里都来,主人家还要给客人砍一刀肉带回去,“小雪杀猪,大雪宰羊”,杀的是猪,续的是人情。海边不杀猪,等鱼。台湾中南部,小雪前后乌鱼群穿过海峡,嘉义布袋俗谚“十月乌,肥到不见头”。渔民剖鱼、抹炒香的花椒盐,挂在竹竿上,海风替他们腌。带鱼、旗鱼、马鲛也上架,晒到琥珀色,蒸、煎、炖萝卜,都是一冬的“年年有余”。福建沿海、浙江舟山也如此,盐粒混着鱼鳞光,远远望过去,亮闪闪的像垂着一小片海。
雪落下来,南北又归于一。一片雪很小,可它盖住的是一整张中国的冬藏图:北方用盐,南方用风,海边用日头,山里用烟火。这样的雪,中国人看了几千年,看出了不同的心事。陶渊明在雪夜里侧耳听,“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戴叔伦写“一片飞来一片寒”。王维推门见“开门雪满山”。雪意从来不必全然落尽,留几分空白,才是雪本该有的模样。白居易不选大雪,选“晚来天欲雪”,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问:“能饮一杯无?”王子猷雪夜访戴,造门不入,兴尽而返,懂得雪是给心事留一段路。
小雪的雪,落在寻常烟火里,充满生活的意境。它落在水墨里是山骨,落在宋瓷上是釉色,落在老街石板上,是时间停下的脚印,落在人间,就是缸里那层盐、檐下那串肠、臼里那团糯香、锅里那勺刨汤。雪未盛,人先安顿。农谚讲“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雪是水的另一种收成,盖住冬麦,冻死虫卵,把地气捂住,等立春还你一田青苗。
我们年年盼着小雪,盼的其实不只是落雪本身。是盼着天色沉下来,大地静下来,奔忙的人也终于能歇一歇,小雪托住了一整年攒下却没说出口的疲累。小雪的雪,把这一年的负重,轻轻安放下来。一片飞来,一片寒;一片落下,一片安。而人间,就在这种清寒与烟火里,慢慢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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