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 敏

40余年前,故乡的清晨常常浮现这般景象:昏暗的灶屋里,少年匆匆扒完一碗隔夜泡菜饭,把磨利的柴刀别在腰间,便赶往村口与伙伴会合。几道稚嫩身影身披朝霞,腿扫草间露珠,一路笑语,缓缓隐入山林。少年采樵的身影,就这样伴着故乡的青山,日复一日,也伴着我一路长大。
老话说:“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火作为前工业化社会的主要生活燃料,理所当然位居寻常百姓生计之首。
可在生产队集体劳作的年代,这日常烟火里必不可少的薪柴,其采伐重担却大多落在了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肩上。大人们为挣工分养家,终日忙于队里农活,打柴便成了我们逃不开的家务,也是假期最主要的“功课”。平生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执刀采樵的日子虽已模糊,但那段时光的疲惫、惊险,以及偶然拾得的欢愉,至今依然清晰如昨。
故乡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穿村蜿蜒的小龙江,与连绵叠翠的十余座峰峦,将这片土地合围成一方颇具桃源意味的清幽天地。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世代栖居于此的乡人,守着这片绿水青山繁衍生息,薪柴自然也取之于斯——大部分来自山上,少量取自水里。
每逢汛期,山洪暴发,滚滚洪水裹挟上游林区的原木、树蔸顺流而下。村里的青壮年便手持带铁钩的竹竿,站在水深及膝的近岸处钩捞浮木,晒干后便是上等柴火。眼疾手快者常有不错收获,多时几近半年之需。但并非人人都有这般本事和运气,日常生火做饭,主要还得靠上山砍柴。
从我记事起,父亲身为乡村教师,常年住校,兄长已到外地工作,家中缺少男壮劳力,河里捞木的便利,自然与我们家无缘,上山砍柴便成了唯一的选择。母亲和大我9岁的姐姐是家里主要劳动力,也只能在队里放工间隙,上山割些枝叶杂草。我13岁那年,姐姐出嫁,弟妹尚小,打柴之事便更多由我承担。
16岁赴南宁上大学之前,除了驾牛犁耙田地,乡间几乎所有农活我都干过。而其中最辛苦、最磨人,也最暗藏危险的,莫过于上山砍柴。
村周山峦多为贫瘠石山,植被本就稀疏浅薄,更有不少是常人难以攀爬的悬崖峭壁。300余村民经年累月的消耗,树木生长远不及砍伐速度。近处平缓山林早已采伐一空,我们只能不断向深山、远谷、陡崖深处寻觅,山路愈走愈偏,山崖愈攀愈险。
去得最多的,是地处最偏远的大垌场。它踞于三级梯级山垌的最高一级,距村三四里,地势落差30余米。即便是空手往返,穿行嶙峋崎岖的山路也格外吃力。路上遍地棱角尖利的乱石,坑洼起伏,最难走的是一段梯级山道:小路狭窄曲折,坡度几近垂直,石缝纵横交错,周边坑洞遍布。一脚踏空,轻则皮肉擦破,重则骨折受伤,更有滚落崖底、坠入坑洞之险。
好不容易抵达采伐点,柴火却多半细如手指,零零星星散布于荆棘丛生的陡峭之处。完成每次打一捆柴的任务,往往要在方圆三四十米的山间耗上大半天。砍下树干,削去细小枝叶,截成与身高相近的木段,再割来藤条捆绑紧实。通常绑两三圈,两端各一道;若需将柴捆丢下山崖,则要加密三五道,以防碰撞中散架。
多年砍柴,仅有一次意外之喜。那天翻过大垌最西侧的山坳,到山背半腰,竟撞见一片林木茂密处,最粗的树干有手腕粗细。欣喜若狂,不过半个多小时便砍好一捆。可回程的艰难,几乎将这份喜悦抵消殆尽——要背着沉甸甸的柴捆攀上高高的山坳。那一刻我方懂得,世间没有凭空而来的便利,这便是那片山坡还留存着柴火的缘由。
背着柴木返程,远比上山更为艰难。经过大半天的劳作奔波,体力早已透支。上山砍柴,我们基本不带干粮和水,清晨那点简单早饭早已消耗一空,饥饿与干渴一同袭来。有一回渴得实在难受,忽见地面凹处积着一汪山泉,不过炒菜锅大小,浑水里浮着草屑,却像撞见了救星——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双手捧起就喝。稍微打起精神后,扛起几乎与身体等重的柴捆返程,又觉得重如沉山,压得腰背发酸,步履维艰。上山时尚需小心翼翼慢行的山路,此时已步步惊心。尤其踏下陡峭石阶时,双腿发软,双脚发颤,每挪一寸都像要耗尽全身气力,整个人疲惫到了极致。困倦、饥饿、干渴三重煎熬交织,几近虚脱。歇到第三回,反倒越来越疲乏。忽然想起长辈说过,极端劳累时不能久歇,否则会瘫在原地再也起不来。那一刻,我才真正体味到这话的分量。那种疲惫难以言状,堪称我今生之最。
故土山野多险崖奇峰,最为险峻的当属鸡冠山。此山形似雄鸡昂首挺立,山势笔直高耸,东西两壁皆是白色危崖,为方圆数十里的制高点。冬日朔风灌顶,冲击峰脊石隙,不时发出低沉绵长的轰鸣,响彻整座村落。夜深人静时,那风声愈发凄清肃杀,听得人脊背生寒。村人因此对它总有几分敬畏,极少涉足,唯有胆大体壮者才敢偶尔登顶砍柴。
年少时不知畏惧,我曾和小伙伴爬上鸡冠山之巅。站在山顶远眺,村落、田野、山河尽收眼底,确有凌驾万物之上的快意。可低头看向幽深谷底,瞬间头晕目眩,砍柴时谁都不敢往山下张望。下山时,柴捆只能扔下山崖,人则手脚并用,凝神屏息,一寸一寸摸索着往下挪。如今回想当年险境,依然心有余悸,实在不知年少的自己,哪里来的这般胆量。
那时,生产队的耕牛分户饲养,冬闲时集中放养山间,年年都有两三头不慎坠崖。在物资匮乏的年月,家里若分到坠崖的牛肉,我们便高兴得如同过节,浑然不觉群山暗藏的重重凶险。在我离家外出求学前后,村里曾发生两起孩童砍柴坠崖身亡的悲剧。我自己也曾遇险,一次失足从两米多高的崖壁跌落,后脑磕在尖石上,血流不止,幸而落差不高,才未落下重伤。
如今回望,年少采樵的每一段山路、每一个细节,都潜藏凶险。对照今日的安全标准,更是处处险情。我们所用柴刀刀头带钩,平日卡在寸许高的简易刀架上,系于后腰正中,大半锋利刀身全然裸露,毫无遮挡防护,若后仰跌倒,极易被刀刃划伤。遇陡坡无路时,常将柴捆直接抛下山,虽省去背负之重,可一旦身上某处被柴捆勾挂,人便可能随之摔下山崖。至于被柴刀割破手、被荆棘刺伤、被利石划伤,更是家常便饭——那时连一副手套都没有。一个假期下来,身上满是伤痕。
纵然采樵之路满是辛劳艰险,自带顽皮天性的少年,也会苦中寻乐。上山砍柴的间隙,我常与伙伴们结伴嬉闹,偶尔偷偷在山野搭灶野炊。记得有一次,我从家中悄悄割下一截腊肉,伙伴们分别带来大米和捉来的田鸡。寻得一处巨石遮护的空地,将这些食材与山泉水装入就地砍伐的竹筒,生火烤制。袅袅炊烟升起,竹筒饭的清香混着草木烟火气漫溢山间,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这份简单质朴的山野滋味,成了少年记忆里温暖鲜活的快乐。
我还常跟随表哥石周上山。少失怙恃的母亲娘家就在村后的山上屯落,养育她长大的伯母性情温和善良,总是唤我和表哥结伴上山。表哥大我两岁,是村里出名的砍柴能手,他家院中柴垛总是整整齐齐,堆得满满当当。跟着他,常常能找到林木繁茂的地方,少走许多冤枉路,离村子也更近。砍柴归来,我们爬院里的果树摘果玩耍,或带上自制的弹弓、火枪,到村中小山包上打鸟嬉戏。那些山野时光,充满别样趣味。
流年更迭,山河换颜。如今每次回老家,最触动的便是那片群山:昔日草木稀疏、山石裸露的荒坡,如今郁郁葱葱。清明扫墓时,坟冢竟被繁茂草木层层掩映,寻路上山反倒成了难事。每每至此,我总心生感慨:若年少时山林便这般繁茂,当年的采樵之路,何至于那般艰辛。
在感叹时代变迁的磅礴伟力、大自然自我修复的强大能力,以及欣羡乡亲们享有今日优美生态之余,我却从未对当年负重上山、冒险砍柴的少年岁月感到遗憾与委屈。相反,我满心感恩那段淬炼身心的山樵时光。
正是那段饱经风霜的岁月,锻炼了我的体魄,陶冶了我的心性,坚定了我的意志,赋予我一生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人们常说,童年的经历影响一个人一生的认知与格局。当年砍柴的种种艰辛,成为激励我奋发向上、努力改变命运的动力,也化作日后面对困境时从容应对的底气。每当人生陷入困顿,心底总会响起一个声音:那般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前的坎坷又算得了什么。
“渔樵耕读,四大贤人。”古人将隐逸贤人的生活归为渔、樵、耕、读,并诗意化为雅事。我无从深究“樵”缘何位居第二,但以自身经历观之,上山采樵,确有玉汝于成的磨砺之功。
青山不老,樵影留痕。如今久居城市,旧日熟悉的柴烟早已散尽。偶尔看见郊区餐馆打出“柴火烹饪”的招牌,顿生恍如隔世之感。唯有少年时代的山樵往事,久久萦绕于心,挥之不去。柴刀劈斫树木的铿锵,柴捆触碰崖底的闷响,重荷压上肩头的喘息,下山路途步履的踉跄,还有山野长风阵阵呼啸……这声色俱全的樵者剪影,已然如扎根故土的老树,静静守望故乡的青山,也一路陪伴我,走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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